台積聽政府，還是政府聽台積？看懂台積蓋廠選址背後的關鍵原因

我突然覺得，近十年，台積與南部科學園區的發展史，可以具體而微地說明「台積與國家的關係」這個命題。

貢獻九成南科產值

其實，為何我會直覺地回答，是「政府聽台積的話」，就是源自當年我追蹤南科發展的親身見聞。

南科在25年的產值已逼近3兆元。換算起來，其中超過九成來自台積。南科是舉世矚目的5奈米、3奈米重鎮，幾乎所有的輝達GPU、Google的TPU都在這裡生產。

其實南科一開始的重點廠商並不是台積，而是聯電，該公司04年在南科蓋出全台灣第一個12吋晶圓廠12A，甚至將研發總部一起移去。結果許多不想離開北部的研發工程師紛紛離職，反而拉大與台積的距離。

南科真正成為台積的絕對主力，是從20年量產的5奈米製程開始。該製程因為大量使用EUV，耗電量激增，超過當初南科設立時的許可用電量，因此根據法規，需要做環境差異評估。通過，才能擴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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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該案為期兩年的審查過程，我曾到前環保署旁聽，以「房東」身分出席的管理局官員說明台積的設廠內容時，對環評委員（通常由國立大學教授兼任）的咄咄逼人時常招架不住，令我印象深刻。

幾個「大砲」型的教授甚至當場斥責官員，為何政府要出來幫台積擋子彈？

其實，管理局官員，向來賣力滿足台積在水、電、土地等基礎設施的需求。其中，台積3奈米的用地取得尤其驚險，南科官員想辦法突破法令，將園區的滯洪湖填平，在周邊再挖出兩個新湖替代，因此蓋出由潘冀設計，有圓形水池，漂亮迴廊的18廠。

甚至，小英政府任內積極的太陽能、離岸風電政策，背後的驅動力之一，也是為了用電已佔全台10%的台積，承諾的40年要達到全球據點百分之百使用再生能源的需求。

然而，當南科台南園區的土地用盡，台積下一個階段的擴廠，就變成始料未及的「台積聽政府」模式。

高雄廠為何改楠梓？

轉折點，是國民黨籍的高雄市前市長韓國瑜在20年被罷免。民進黨籍的行政院副院長陳其邁補選上高雄市長，喊出「兩年拚四年」，要在餘下的兩年任期，拚出政績，以求連任市長。首要目標，就是希望台積能在行政院剛核定的橋頭科學園區設廠，該園區全名為：南部科學園區高雄第二園區（橋頭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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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時傳言四起：台積2奈米已確定落腳橋頭，甚至逼得台積前董事長劉德音，在該年9月的國際半導體論壇（Semicon Taiwan）公開澄清，台積2奈米不考慮高雄。

後來我才知道，這個罕見的大動作，其實也有向民進黨政府表態的意味。

一位台積前高層告訴我，當時的執政黨為了選舉，「就是逼我們去（橋頭）。」

但要怎麼「逼」？雖然台積由政府創立，但現在國發基金僅持有6%股份，佔一席董事。如何影響這家外資持股超過七成的世界級公司的決策？

台積與政府的角力

「就是不端給我們其他的菜，」這位前高層說。也就是說，科學園區管理局這個「房東」告訴台積，目前只有橋頭這棟新房子可供租用。

本來台積18廠旁邊，還有3百公頃大的「儲備用地」——南科三期特定區，屬於台糖的看西農場，是一大片青翠田野。

但領先報編、進入環評的卻是有諸多缺陷，有泥火山、斷層，中間還有高鐵穿過的橋頭科學園區。南科三期特定區要到23年才辦理區段徵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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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的台南市長黃偉哲便公開表示，「有政治力介入。」

泥火山會噴發沼氣，嚴重影響半導體製程的良率。儘管台積將橋頭園區的地質、空氣的評估報告交給政府，表示不適合，「還是要我們去，」這位前高層說，「那時候真的很怒，台積隨便一個投資都是一、兩千億，怎麼可以這樣搞？」

台積「抵死不從」，幾個月後，高雄市政府才無可奈何地端出另一塊地——在楠梓的高雄煉油廠舊址。

儘管有土壤污染的問題，但台積評估後發現，可以用分期開發、同時整治污染的方式，「以空間換取時間」，最後成為現在的台積22廠，第一期（P1）已在25年第四季量產2奈米製程。

「幸好有這塊地，」這位前高層說，「最後還是圓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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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大家最關心的話題，台積到底是不是為了讓政府能談成15%關稅，豪氣地答應在美國再設五座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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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國蓋廠是犧牲小我？

首先，一位台積主管告訴我，台積並沒有承諾「要蓋5座廠，」而是，台積買的第二塊地比第一塊小一點，所以只能蓋5座廠。

而且，這也是5年之後的事了。「台積做的事，都是為5年後做好準備。」

這符合一位外資分析師告訴我的，反正到時川普已經不是美國總統了，一切好說。

一位台積前主管則告訴我，他相信台積電高層與政府高層有一定共識，台積才會支持「政府希望配合的項目」。

但這是個「漸進的過程」，如果政府「硬生生地」要求台積為了配合政府跟美國談關稅，去投資美國，台積也會像「高雄設廠」一樣，「抵死不從」。

「沒有好的財務條件配合，是行不通的，」他說。

但今天台積已經在美國蓋了兩個廠，營運漸上軌道。更重要是，客戶已經接受「漲價」，願意為美國生產增加的成本買單，「這樣的氛圍、共識已經建立起來，」他說。

台積才敢順水推舟，增加在美國的投資，與政府協力，「大家一起為台灣社會創造一個比較有利的發展條件。」 

（責任編輯：張蕙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