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戰國時代的陰陽五行家發展出相對完整的體系之前,孔、孟、老、莊一路下來,已經初步建立相對樸素的宇宙觀。
孔子站在川流不息的河水前,發出「逝者如斯夫,不舍晝夜」的驚嘆,這不僅是對時間與宇宙秩序的深刻感知,更是一場生命覺醒:宇宙不斷前進,而人作為有主體性的存在,也應當在時時刻刻的生命實踐中,朝向自我生命的完善性前去。
孟子將宇宙運行,內化為人心的力量,而說出「吾善養浩然正氣」。因為孟子認為人與動物的差別,在於擁有能自覺與同理的心。當人能夠辨明真實的情感,透過理性的自覺去調控主觀的情緒盲點,內心那股與天地天道相通的「浩然正氣」,就會油然而生。
老子說「道可道,非常道」,則是提醒我們宇宙現象在不斷轉化,不可將眼前的技術成果奉為唯一絕對的真理。
而莊子更將這個宇宙推向無限的時間與空間,他描繪北冥那隻幾千里長、能化而為鳥的「鯤」,當牠化為鵬展翅飛向九萬里高空時,打破了人類的認知邊界。
陰陽五行家的智慧
到戰國時代中後期,陰陽五行家鄒衍的貢獻,在於他透過觀察日月的變化,為宇宙建立一套源起論:一切萬物皆來自陰陽的交融。
近代學者胡適、梁啟超,都曾公開批評陰陽家的思想是「中國最迷信的東西」,這導致後世普遍把陰陽五行等同於單純的卜卦算命。
因為上述「迷信」的標籤,使這套思想被主流學術界忽視。即使在今天的大學中文系,陰陽家思想也不是必修課,導致大家不知道這套理論真正的本質。
然而若今天我們能重探經典,從以人為本的角度出發,就會發現對比西方宇宙論往往在尋找一個絕對、不變的事物本質,鄒衍的學說賦予中國宇宙觀多元、動態且不斷變動的特徵。
鄒衍看世界有獨到之處,他擅長運用類推法,將微小現象推之於宏觀的大世界。我們現在其實也能從日常微觀經驗出發來體驗宇宙奧妙,例如靜觀一株萬年青在水裡滋長的過程,體會生命道理。
鄒衍還石破天驚地提出了「大九州說」——他認為中原不過是整個世界的九分之一,而這九州皆由大海環繞、分割,各地的動植物因氣候環境的不同,而有相異的類別與生長。
為何今天的我們要回看鄒衍的思想?因為他是中國文明進程中,獨特的智慧風景。首先他徹底打破了人被肉眼所見的侷限,因而消除了人的自我中心主義,因而有了多元的可能性。
再者他奠定了中國的時間觀是連綿不斷與動態發展的。這跟西方時間觀是線性的、有始有終,完全不同。
如此一來,鄒衍便建立了系統性的史學觀,也就是從當下的朝代事物去延伸,上溯到人類最早的祖先去尋找連續性,這拉長了人們對世界連綿不斷的認知。
最重要的是,這也啟發了中國人的心靈,事物必須能夠長久、永恆地延續,才是生命的「真實」。
天人合一的啟發
保留著戰國時代陰陽家思想的《呂氏春秋》,不只完整承繼鄒衍思想,甚至進一步發揚。
在鄒衍的無限時間性之上,《呂氏春秋》進一步提出了「循環性」,稱之為「圜道」,天體運行、事物氣象、生物生長,以至於社會的盛衰,都是在這種規律中周而復始地循環發展。
不只於此,《呂氏春秋》還將五行金、木、水、火、土,以及五時、五方、五味混融在一起,建立起一個自然元素之間相互關聯、無所不包的體系。一切事物,普遍都可以使用於這個大模型之中,任何事物都能納入其中來觀測其動態變化。
如此一來,人的臟腑氣血也能與自然時序相對應。《呂氏春秋》提出初期的「天人合一觀」,天地萬物如一人之身,養生與治天下皆須依循天地秩序。
這能給我們什麼啟示?人要依循天地必須能做到三件事:「知己」、「知故」與「知化」。知己,是了解人之所以為人的全部,包括自覺、理智與情感;知故,是透過歷史看到人類以來的因果發展與好壞;知化,則看清外在客觀世界的快速變化。
在陰陽五行的變化中,萬物即使有矛盾,也是相輔相成、相生相剋,這反映中國思想有極其靈活,懂得在變化中尋找秩序的特質。
今日的世界,AI模型雖在進行極致的計算,展現的是人類極致的「聰明」。但我們要謹記,AI只是在這個大宇宙中,人性某個面向在特定節點的極致呈現,而非整體,更不是唯一的真理。
理解了歷史的延續性與時空的無盡,我們便能在無限中認識到個體的渺小,從而消解剛愎與焦慮,尋得內心的真知與自在。
(雜誌原標題為:重讀《呂氏春秋》 在變局中找回真實。責任編輯:許勝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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