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字就是他的指引,就像樂譜上的音符。1930年代,艾倫·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 )在曼哈頓北端的華盛頓高地長大,當時他的指引是摯愛紐約洋基隊的各項統計數據。到了1990 年代,他的指引是經濟數據,身為聯邦準備理事會(Fed)主席,葛林斯掌舵並見證了美國史上歷時最長的一段經濟榮景。
數字帶領他走進了經濟學的世界。二戰期間,葛林斯潘隨爵士樂團巡演,在登台的空檔,他從財經書頁裡讀到數字。當其他樂手聚在一起抽大麻、吞雲吐霧時,葛林斯潘卻在鑽研美國工業史與老摩根(J.P. Morgan)家族。一闔上書頁,他又拿起薩克斯風,在亨利·傑羅姆(Henry Jerome)的爵士大樂團裡吹奏搖擺樂。他曾在紐約著名的茱莉亞學院進修,與爵士樂傳奇史坦·蓋茲(Stan Getz)等天才同台共演。那些天才靠的是直覺與靈感,而他,正如他深信眼前的數字一樣,他只相信樂譜上清清楚楚的音符。
1945年他進入紐約大學就讀,當時的經濟系學生讀的都是凱因斯,這位大師對經濟大蕭條的精闢剖析徹底翻轉了經濟學。葛林斯潘欣賞凱因斯神乎其技的分析功力,卻對他宏大的社會願景不感興趣。葛林斯潘只守著他的數據:他攻讀博士,但沒唸完就轉入顧問業,憑藉著洞察經濟週期轉折點的過人天賦,讓客戶折服。正如1957年,他從不斷攀升的鋼鐵庫存中,敏銳地察覺到衰退將至。對他而言,萬事萬物的脈絡,早就寫在數字裡了。
然而,生命中不只有數據。這是好友艾茵·蘭德(Ayn Rand)教會他的事。蘭德是20世紀極具影響力的俄裔美國哲學家,是一位狂熱分子。她從骨子裡堅信個人自由,並視政府干預為罪惡。當1960年代步入尾聲,美國經濟成長放緩、通膨攀升,明眼人都看得出這是政府組織臃腫肥大必然會帶來的副作用。葛林斯潘天生不是個激進的黨派分子,但作為一個身處越戰時期美國、骨子裡流著爵士時代血液的保守派,在蘭德及那個圈子的自由意志主義薰陶下,他的政治立場逐漸向共和黨靠攏。
葛林斯潘很有一套與權貴相處的交際手腕。1975年他開始與傳奇主播芭芭拉·華特絲(Barbara Walters)出雙入對,而他人生最後的42年,則是與另一位電視新聞記者安德里亞·米切爾(Andrea Mitchell)共度。他也打入了尼克森的圈子,被延攬為競選顧問。雖然尼克森那種黨派狂熱的憤怒讓葛林斯潘不是很舒服,但他後來在福特麾如魚得水,並當上經濟顧問委員會主席,形同正式站上指揮台。1980年雷根競選總統時,他也順理成章加入了競選團隊。
是雷根的欽點,締造了他永載史冊的職業巔峰。作為聯準會主席,他成為全球最有權勢的經濟巨人,悉心引導美國經濟這台龐大而複雜的機器。然而,他的任期序曲變調了。1987年10月19日,他才上任短短兩個月,就迎來了「黑色星期一」,美國股市在單日之內狂瀉超過20%,創下美國史上最慘烈的單日跌幅。面對風暴,他沉著應對,一方面口頭勸說各大銀行維持信用額度,另一方面敦促政府削減預算赤字,因為他認定,這麼做能重拾市場信心。
聽君一席話,聯準會官話發明者
在捍衛聯準會的獨立性上,他姿態強硬。當老布希政府施壓、要求聯準會採取更多行動來擊退1990年代初的經濟衰退時,他完全不為所動。不過,獨立並不代表這位主席會自掃門前雪。他創造並熟練運用了一種被稱為「聯準會官話」(Fedspeak)的晦澀語言,成為這種語言最著名的代言人。在回應總統和國會的指點時,他總是繞圈子,能用六個字說完的話絕不用一個字交待。偏偏美國媒體很買單,成了最忠實的聽眾。
這位經濟大師對大局的掌控力,在1990年代達到了巔峰。1994年,他與柯林頓政府的財政部長魯賓、副部長薩默斯組成了解決危機的「鐵三角」,聯手平定了東亞與俄羅斯的金融風暴。當大型避險基金LTCM(長期資本管理公司)陷入危機時,也是由聯準會一手策劃紓困,穩住美國金融市場。在聯準會的護航下,美國經濟持續順暢運轉,一路狂飆走過當時史上最長的繁榮期。
經濟學家克魯曼在1997年曾寫說,「如果你想要一個預測未來幾年美國失業率的簡單模型,公式就在這:那就是葛林斯潘想要它多少,它就是多少。頂多加上一點隨機誤差,用以證明他還不是真正的上帝。」
當最守紀律的人,開始「憑感覺」
不過,操盤久了,葛林斯潘竟然也開始「憑感覺」做事了。他堅信新科技正在改變經濟運作的底層邏輯。當聯準會其他成員擔心經濟過熱時,他卻叫大家冷靜,認為那些警告的數據一定有誤。他放任經濟繁榮繼續奔馳,押寶生產力奇蹟能壓制住通膨,即便當時的失業率已降至1960年代以來的最低點。
當狂飆的股價開始威脅到市場的和諧時,他溫和發出「非理性繁榮」的警告,但他內心依然相信,美國經濟的韌性遠超以往。
然而,局面多多少少開始脫離他的掌控。千禧年交替之際,他開始擔心生產力的成長以及隨之而來的股市狂熱,終究還是會引發通膨。隨後,股市崩盤、經濟衰退狂襲,而這一次,經濟不再像過去那樣,只要他一開口,就應聲起舞。隨後出現的「無就業復甦」,點燃了看似危險的房地產泡沫,就算他接連升息,也無法抑制熱度。即便如此,當他卸下聯準會主席職務時,四周依然圍繞著讚美合唱,人們歌頌他是那位能讓美國經濟高歌的魔術師。
他的回憶錄才剛出版沒多久,全球金融海嘯便轟然引爆。這場危機徹底動搖了他對「放鬆管制」的信仰。他極力為自己任內的聯準會辯護:那些刺激經濟成長的低利率、寬鬆的監管手段,以及在崩盤前幾年主導的各項紓困案。隨後他轉守為攻,撰文抨擊歐巴馬政府的政策干預帶來了「不確定性」,認為正是這種干預阻礙了經濟成長,並硬生生遏止了金融市場自我淨化所迫切需要的大幅修正。
然而,刺耳的雜音終究還是響起了。他真的曾是那位無懈可擊的音樂大師嗎?他是真的身懷絕技,還是只是先走好運、隨後又碰上霉運?要是數字能開口,清清楚楚給個答案,那該有多好。
(本文由「經濟學人」獨家授權轉載)
英國《經濟學人》獨家授權,天下精選翻譯,與國際財經趨勢同步
華文唯一授權,隔週三發送
請查看您的信箱,我們將寄送驗證信給您,確保未來信件會送到您的信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