亞利桑那州北鳳凰城,一批從台灣飛來的廠務技師,戴著安全帽走進台積電美國廠區,進行機台前置作業。他們的任務,是把一條精密的氣體管線,接進全世界最先進的晶片機台。
這不是台積電第一次建廠,對這批人來說,更像是第100次考試。
「考古題考100遍你還不會寫嗎?」銳澤實業創新事業群營運長周谷樺比喻。
銳澤是台灣少數能在半導體廠「最後一哩路」獨當一面的技術工程公司。他們把半導體廠裡幾百種氣體的管線,精準無誤地接進每一台造價數十億的機台。一條焊錯的管線、一個細微的洩漏,可能讓整條生產線停擺數小時。
如今,台積在內的半導體廠到哪蓋廠,銳澤就往哪走。美國、日本、新加坡、德國,4個海外據點同步展開。2007年不到10個人起家,正用台灣磨了20年的技術,走向世界。2025年營收25.6億,創歷史新高。
【小檔案】銳澤實業
- 成立/2007年
- 創辦人/周谷樺
- 董事長/梁進利
- 主要業務/半導體廠房氣體二次配管工程及氣體供應系統整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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成績/2025年營收25.6億元;稅後淨利3億元,年增26%,創歷史新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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技術力精神/
20年台灣密集建廠淬鍊,以他人難以複製的二次配管技術,隨半導體大廠走向世界。
創業遇金融海嘯,造就技術底氣
銳澤的故事,要從化工所畢業的周谷樺建廠歷練說起。他畢業後進入南亞科技、華亞科技的廠務部門,親手做氣體化學系統的建置與二次配,看準了高科技產業對專業氣體管線的龐大需求,在2007年創立銳澤。
沒想到創業隔年就遇上金融海嘯,電子廠擴建全面停擺,他被迫抵押房產,轉而承攬機場捷運機電工程,什麼案子都接。在資源極度壓縮下的求生,反而練就了日後讓半導體大廠刮目相看的高效執行力。
危機解除後,周谷樺憑著產業人脈與技術底氣,帶領銳澤在2012年透過再承攬接到台積電主系統工程訂單,兩年後正式取得台積氣體二次配合格供應商資格,邁入技術深耕之路。
蓋一座半導體廠,分工極細。銳澤做的,是機台進場後的最後一段,業界稱為「二次配管」。周谷樺比喻,「一次配」是從配電盤拉到每個房間的插座,「二次配」則是你買了電腦,把插頭接上牆壁的那一步。只是半導體廠裡,這條「延長線」接的是上百種特殊氣體、超純水、高純度化學品。接錯了,輕則污染,重則爆炸。
業主的每一分鐘都是錢。「一台蝕刻機停機一小時,客戶損失可能就是數百萬,」周谷樺說。難的不只是技術,施工細節涉及高度商業機密,往往到進廠前才揭曉,極度考驗臨場應變。

台灣獨有的練習機會,逼出創新
聖暉集團是台灣廠務工程五雄之一,負責半導體廠的無塵室與機電主系統建置,銳澤於2021年納入聖暉旗下,兩者在同一座廠房裡形成一次配接、二次配的完整分工。聖暉集團發言人梁鈞幃形容,「我們會跟銳澤講,在哪邊埋了什麼管線,他的出錯率就會降低。」這份精準,讓銳澤在半導體大廠廠房裡贏得口碑。
銳澤的競爭力,根植於一個台灣獨有環境。
過去20年,台灣是全球半導體生產密度最高的地方。台積一年平均建設3座廠,國外同類公司可能3到4年才蓋一座。「台灣訓練的機會,是國外的10倍,」周谷樺說。
密度帶來的不只是經驗值,還有一種台灣特有的工地文化,「5、6個工種可以同時進場施工。在國外,要裝好一台設備可能要一個月,台灣一個星期就必須裝好。」
台灣北中南不同客戶的建廠需求、規格、節奏各有差異,逼著供應商學會見招拆招。「台灣這塊土地,其實就是一個世界的縮影,」周谷樺說,製程設備來自美國、日本,原料來自各地,「我們已經提前做過所有的練習。」
梁鈞幃從產業角度補充,晶圓廠規格可複製化,就能一個廠接著一個廠蓋。正因晶圓廠規格的高度一致性,台灣供應商才能把練好的功,幾乎原封不動地帶到海外。
台灣密集建廠的環境,不只讓銳澤練出速度,也逼出了技術創新。
如何成為台廠擴張無可取代的角色?
隨著半導體製程推進到3奈米以下,晶圓生產的廢氣粉塵達PM2.5以下。傳統方式清不乾淨,堆積在管壁,設備就會無預警當機。銳澤為此自主研發了兩項設備:一是「肘管集塵裝置」,可在不停機情況下清除粉塵;二是「粉塵捕捉器」,在粉塵堆積到管壁前就先攔截。這兩項裝置正送樣驗證,將成為銳澤在高階製程中的技術護城河。
「我們不只是工程公司,我們是在解決客戶生產線上的問題,」周谷樺說。這份定位讓銳澤在一線半導體、記憶體大廠供應鏈上,扮演不只是技術提供者,更是解決方案服務提供者的角色,築起不容易被取代的門檻。
近年,銳澤更往外走。周谷樺用「外溢」形容自家的擴張邏輯,「不是把部門摘出去、在各地單點佈局,而是台灣累積了20年的技術能量,因為客戶往外走,自然流溢出去。」
鳳凰城是外溢最前線的現場。銳澤駐美業務資深經理林佳陽第一手感受到不同的工作節奏,台灣一週可以做完的事,在美國可能兩三週才能做完。
美國還多了台灣沒有的「第三方公正單位」,每個施工環節須向獨立第三方報告,「大概會多出3成工作時間,」4月飛鳳凰城待了兩週的品保經理許家祥深刻體會。
技術能不能順利落地,關鍵在人,在方法。
台廠海外擴張,最缺人才
周谷樺一直認為,不是訓練好台灣的人才搬過去,而是要把訓練的方式複製到海外。「台灣現在根本不夠用,孫悟空拔一根毛吹一口氣也變不出分身,」他直言,人才,是銳澤最大的焦慮,也是整個產業共同的瓶頸。
「廠務工程技術不是從外面拉人給工具他就會做,少說半年,合理要一年以上才真正有技術功能,」周谷樺說。銳澤目前台灣約250人,3年計劃擴到600人,並在高雄建立模擬無塵室訓練中心,把「訓練方法學」複製到美國、德國。
在德國德勒斯登,台積歐洲廠正在建造中,銳澤德國據點已悄悄成立。4個海外戰場同步推進,周谷樺知道這是資源有限下的高難度賭注。但技術面,銳澤無比篤定,甚至不怕在地同業學走。「我不怕你學,我是怕你學習時間還不夠快。全部都給你,趕快來合作,」他自信地說。
這是台灣技術力的一種新姿態——將島嶼上的獨門祕技,自信、從容地輸出。跟著最先進的半導體廠出海,把在台灣練就百遍的答案,一個字一個字,重新寫在異鄉的土地上。
(雜誌原標題為:晶片機台的關鍵最後一哩 輸出一級接管實力/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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