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科技浪潮席捲的今日,我們常感到世界變得無限大。指尖輕觸,演算法就能為我們推送無盡的知識與娛樂。然而,這真的是自由嗎?
我常想,當代人擁有的或許只是「感覺世界」的擴大,而非「內心世界」的開展。尤其演算法將我們標籤化,預測我們的好惡,讓我們在不知不覺中陷入了資訊的同溫層。
如此一來,我們就落入《莊子》在〈逍遙遊〉中提到的斥鷃的處境。
斥鷃就是小麻雀,牠們在草叢間跳躍,覺得這就是飛翔的極致,甚至嘲笑那拍振雙翅、水擊三千里的巨大鵬鳥:「彼且奚適也?」,也就是問鵬鳥「到底要飛到哪裡去呢?」
我們如果只滿足於演算法餵養的答案,放棄了主體性的抉擇,那便與這隻自滿的小鳥並無二致。
莊子在兩千多年前所詮釋的自由,正是要帶領我們破除這些現實的規範與心靈的約束,走向一種更高層次的生命覺醒。
認識限制,才能自由
很多人讀《莊子》,覺得他充滿玄想、空洞不實。其實,莊子是我見過最講究邏輯、甚至具備「科學觀」的思想家。
《莊子》〈內篇.逍遙遊〉寫:「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不知其幾千里也。化而為鳥,其名為鵬。鵬之背,不知其幾千里也;怒而飛,其翼若垂天之雲。是鳥也,海運則將徙於南冥。南冥者,天池也。《齊諧》者,志怪者也。《諧》之言曰:『鵬之徙於南冥也,水擊三千里,摶扶搖而上者九萬里,去以六月息者也。』」
莊子描述大鵬鳥起飛,必須先「水擊三千里」,在水面上不斷拍打翅膀。為什麼?因為牠大,牠必須透過平飛來聚氣。只有氣聚足了,才能乘載那巨大的身體,扶搖而上。
這帶給科技時代的我們一個極重要的啟示:真正的自由,絕非脫離現實的空談,必須建立在對現實物理限制、對自身有限性的深刻認知之上。
不只演算法,其實A I也是基於經驗與數據的有限系統,而人的生命亦有其生存的侷限。
莊子並非要我們否定這些限制,而是要我們像大鵬鳥一樣,在看清限制後,懂得如何準備、如何聚氣,最終才能在主體性完成的基礎上,開展出自由。
三級階梯,大鵬展翅
如何成為大鵬?莊子在〈逍遙遊〉也進一步為我們指引三級階梯。這不是古板的教條,而是跨越時空的真理,我們甚至能在近代西方大師身上看到印證。
第一級是「神人無功」,破除社會價值的枷鎖。「無功」並非不做事,而是不被現實社會的功利價值、榮耀與期待所捆綁。當你不再為了有用而活,你才具有真正的創造性。
我想起物理學家愛因斯坦。他為追求物理學的真理,曾得罪教授,因而找不到工作、窮到沒飯吃,但他堅持那份人類神聖的使命,對客觀真理瘋狂地演算。他排開了所有現實功利的約束,這就是莊子所說的「神人」,一個擁有絕對創造力的生命。
第二級是「聖人無名」,破除語言與觀念的侷限。「名」是名言,是我們對事物的既定觀念。在AI時代,訓練大語言模型的資料定義了一切,語言規範了我們的思考。
20世紀的語言學家維根斯坦的哲學,揭示人是被自己創立的語言所限制。如果我們不重新思考語言對認知形成的侷限,我們永遠看不到世界的真相。
這與莊子不謀而合。當我們能夠打破心中那些非如此不可的標籤,不再受名言與偏見限制,我們才能成為「通達」的聖人,與宇宙的真相相通。
第三級才回到「至人無己」,從覺醒到自然的回歸。
這回到了儒家所說的自我覺醒。不同的是,莊子要求我們進一步打破那個自私的自我。當我們能拋棄情緒的補償、拋棄個體的虛榮,我們才真正從動物的生存性中跳脫出來,成為一個自由的人。
其實,AI時代最令人恐懼的不是技術本身,而是我們太快找到標準答案,習慣在舒適圈跳躍,最終逐漸失去對生命無限性的想像。
莊子教我們,只要認清自己的限制,無需在意別人的眼光、也不必在意一時的成敗,在有限中開展出心靈的無限,我們就可以做一隻大鵬鳥,聚氣、飛出去,看一看那湛藍無限的南冥。
(雜誌原標題:讀莊子找回自由 三無階梯助你高飛/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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