歷經兩度延長,川普把伊朗的最後通牒釘死在 美東時間4月7日晚間8點。
儘管世界早已習慣了川普的「TACO」(意指川普總是臨陣縮頭),但這一次,他的威脅帶有種族滅絕意味:如果不重啟荷姆茲海峽,伊朗整個文明將從地表上消失。
最後一刻,外交斡旋強行煞車,美伊雙方在時限倒數90分鐘,壓線同意停火兩週。以色列帶著但書覆議。
在時限步步逼近前,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以下是關鍵時間軸:
週二上午,川普社群媒體上警告,華府將對伊朗的橋樑、發電廠及其他民生基礎設施發動毀滅性打擊。川普甚至宣稱「一整個文明將在今晚毀滅,且永不復生」。
法律與人權專家指出,這番話已無異於「種族滅絕」的威脅。
11點,伊朗半官方的梅爾通訊社(Mehr)證實,美軍空襲伊朗主要原油出口設施所在地哈爾克島(Kharg Island)。
11點40分,中國與俄羅斯在聯合國安理會表決中,否決了目標鼓勵各國協調保護荷姆茲海峽商業航運的決議案。
中國駐聯合國大使傅聰表示,在美國不斷威脅要摧毀整個文明之際推進該提案,將釋放出錯誤訊號。
14點30分。伊朗駐巴基斯坦大使莫加丹提到,巴基斯坦為和平所做努力「積極且具成效」,並稱與美談判已進入「關鍵」階段。這是伊朗官方首次證實正與美國進行正式談判。
15點17分。巴基斯坦總理請求川普延長期限。
16點41分。美以聯軍襲擊伊朗西南部能源設施。
18點45分。川普宣布臨時休戰,此時距離「毀滅伊朗文明」時限,僅剩不到90分鐘。
25分鐘後,伊朗外長阿拉格齊(Abbas Araghchi)證實了川普的聲明,並補充說,若停止對伊朗領土的攻擊,德黑蘭將遵守這項臨時協議。
伊朗為何改變心意?據兩位不便具名的官員向美聯社透露,隨著談判推進,身為德黑蘭最大貿易夥伴的中國鼓勵伊朗尋求停火。
川普週二告訴法新社,他認為是中國幫忙把伊朗拉回了談判桌。
美國與伊朗之間為期兩週的休戰,中止了美國和以色列對伊朗長達40天的攻擊。休戰,也暫時避免讓衝突演變成萬劫不復的區域全面戰爭。
雙方歷經激烈的空襲、飛彈攻擊與武力威脅後,由巴基斯坦居中斡旋達成休戰協議。在此之前,海灣國家遭遇史無前例的打擊,全球航運路線受阻,全世界憂心再陷另一場沒有盡頭的戰爭。
巴基斯坦總理夏立夫(Shehbaz Sharif)在宣布停止敵對行動時表示,「雙方都展現了非凡的智慧與理解力,持續以建設性的立場,共同致力於維護和平與穩定。」
伊朗也證實,在這兩週期間將允許荷姆茲海峽恢復航運,這將緩解石油與天然氣價格飆升問題。以色列也宣布將停止對宿敵伊朗的攻擊。
關於這兩週的休戰我們了解多少?接下來又會發生什麼事?
根據休戰條款,美國同意在最初的兩週內停止對伊朗的軍事打擊,聲稱華府的所有軍事目標都已「達成」,且伊朗已同意「全面、立即且安全開放」荷姆茲海峽。
荷姆茲海峽是全球五分之一石油與天然氣的關鍵通道,伊朗為報復美、以兩國於2月28日發動的戰爭,掐住這條全球能源的咽喉。
此外,川普表示美國已收到伊朗提出的「10點提案」,他稱這是一個「可行的談判基礎」。
伊朗10點提案出現陰陽版本?
半島電視台(Al Jazeera)報導,伊朗提出的10點提案包含以下內容:
- 美國承諾絕不對伊朗發動侵略行為。
- 需在與伊朗武裝部隊協調下,才能受控通過荷姆茲海峽,這意味著伊朗仍保留對該水道的控制籌碼。
- 接受伊朗的核濃縮計畫。
- 解除所有對伊朗的初級與次級制裁及決議。
- 終止國際原子能總署對伊朗的所有決議。
- 終止聯合國安全理事會對伊朗的所有決議。
- 美國作戰部隊必須全數撤離中東基地。
- 伊朗戰損全額賠償。透過向荷姆茲海峽通行船舶收取費用,以落實補償金支付。
- 解封伊朗所有在海外被凍結的資產與財產。
- 將所有這些事項寫入具約束力的聯合國安理會決議中,以進行批准。
然而,延續了這場戰爭初期以來各執一詞的混亂局面,川普隨後受訪又似乎暗示了,伊朗官員正式洩露的10點提案,與實際正在談判的版本有所不同。
伊朗確實又釋放了資訊不對稱的煙霧彈。在波斯語版本的10點提案中,伊朗加入了「接受核濃縮計畫」的字眼。但不知為何,在伊朗外交官提供給記者的英文版中,這段話消失了。
白宮新聞秘書萊維特(Karoline Leavitt)在週三的簡報會說,伊朗最初提出的十點提案「根本是毫無誠意的胡鬧、完全不可接受,川普總統與他的談判團隊,基本上是直接把那份計畫扔進了垃圾桶。」
美方高層對於伊朗提出的幾項敏感底線,都沒有給出任何正面回應。
特別值得注意的是,美方竟然也沒特別提到伊朗的彈道飛彈戰力,儘管這正是先前伊朗用來重創美、以聯軍的打擊主力。這與過去華府一再要求伊朗必須削減、甚至徹底瓦解飛彈計畫的強硬立場相比,顯得格外耐人尋味。
伊朗已明確表示,飛彈計畫不在討論範圍內。
伊朗同意了什麼?
伊朗接受休戰的條件是美國與以色列必須停止攻擊,並同意在這兩週的空檔內暫停報復性打擊。
伊朗外交部長阿拉格齊在X平台上發文表示,「如果停止對伊朗的攻擊,我們強大的武裝部隊也將停止防禦性行動。」
週三稍晚,伊拉克境內親伊朗的武裝派系也宣布,將暫停對該地區「敵方基地」的攻擊兩週。
阿拉格齊證實了川普的說法,即提供船隻通過荷姆茲海峽14天的安全通行權,他並補充說,水道所有航運活動的恢復,都必須由伊朗軍方統一協調主導。
美聯社引述一位不願具名的區域官員報導,該休戰計畫還允許伊朗與阿曼對通過該水道的船隻收取費用。通行費將被用於國家重建。
以色列同意了什麼?
雖然以色列對巴基斯坦居中斡旋的對伊休戰協議表示贊同,但總理納坦雅胡(Benjamin Netanyahu)表示,該協議的範圍不會延伸至以色列與黎巴嫩武裝團體真主黨的戰鬥,也不包含以色列對黎巴嫩南部的入侵。
納坦雅胡的言論似乎與巴基斯坦總理夏立夫的聲明相矛盾。夏立夫曾表示休戰協議包含停止以色列對黎巴嫩的攻擊。
以色列軍隊週三上午繼續攻擊黎巴嫩,並對南部城市泰爾(Tyre)附近的一棟建築物發出了新的強制撤離威脅。
倫敦國王學院副教授克里格(Andreas Kreig)警告說,「該地區任何休戰協議的最大威脅依然是以色列。」
他並補充說,以色列偏好「模糊的休戰」協議,這讓他們能在「覺得局勢有利於以色列軍隊時」隨時重返戰鬥。
荷姆茲海峽航運能否恢復?
隨著休戰消息傳出,布蘭特原油應聲跌破每桶100美元大關,市場寄望油輪通過海峽,就算是暫時能通過也好。
然而,船東是否信心和勇氣安全通行仍有待觀察。多數業者可能希望協議條款能更透明,並釐清實際運作流程。目前所有目光都集中在兩艘正嘗試自休戰宣布後首度駛出海灣的船隻上。
雖然川普宣稱美軍將協助恢復航運,還會「在附近守著」以「確保一切順利」,但具體行動細節不明。即便在最理想的情況下,航運要全面重啟也需要一段時間。目前海峽兩岸已壅塞大量船隻,更有超過800艘船困在海灣內。
西澳大學兼任教授帕克(Jennifer Parker)指出,「全球航運物流無法在24小時內一鍵重啟。油輪船東、保險商和船員需要確信風險是真正『降低』了,而不僅僅是『暫停』而已。」
接下來會發生什麼事?
休戰能否持續仍是未知數。在川普宣布停火後,部分海灣國家與以色列仍通報遭到伊朗的飛彈與無人機襲擊。但伊朗停火也需要一段時間,原因是領導層遇襲之後,伊朗軍事指揮體系已經去中心化,這也導致「停止攻擊」的指令傳達到基層部隊可能需要一段時間。
美伊雙方目前都將這場停火塑造成自己的勝利,但衝突能否永久終結,將視伊斯蘭馬巴德當地時間週六(11日)上午的談判決定,美國副總統范斯將率代表團與伊朗官員在巴基斯坦的斡旋下會面。
約翰霍普金斯大學高級國際研究學院(SAIS)兼任教授平佛德(Robert Geist Pinfold)形容,當前的休戰協議與所謂「加薩和平計畫」非常相似,儘管以色列軍隊幾乎每天都在違反規定,卻仍存在著為期六個月的「停火」。
平佛德說,「各方似乎都暫時接受了彼此分歧的事實,並將許多爭端無限期擱置。目前沒有人真正清楚誰到底同意了什麼。」
雙方提出的條件在對方看來都是「獅子大開口」。川普與以色列要伊朗「永久終結核計畫」與「廢除彈道飛彈武裝」。伊朗則要求美以接受他們核濃縮權利、保留海峽控制權、解除所有制裁、支付戰爭賠償,以及美軍戰鬥部隊全面撤出中東。
平佛德表示,新的美伊休戰協議在涵蓋範圍與執行面上,依然充滿極大的不確定性。
他說,「總體而言,這項休戰協議的問題在於,每個人都像往常一樣宣稱自己勝利,而且違反休戰協議的行為仍持續發生。」
倫敦國王學院副教授克里格表示,伊朗認為自己的談判地位,「比戰前好得多」。
「因此,相比2月時伊朗的立場,現在的伊朗很可能更不願意讓步了。濃縮鈾的問題正是導致2月份談判破裂的癥結點。伊朗會希望確保川普在這個問題上讓步。」
伊朗問題專家帕西(Trita Parsi)表示,在伊斯蘭馬巴德舉行的談判或許會失敗,「但整體局勢已經發生了轉變」。
他說,「美國再也無法單方面主宰談判桌。任何協議的達成,都取決於美方是否願意做出真正的讓步。」
為什麼專家們紛紛認為,讓步的會是川普?川普究竟誤判了什麼?
低估德黑蘭對荷姆茲海峽的掌控力及其深不見底的武器庫都僅是一部分。倫敦國王學院副教授克里格對半島電視台指出,川普更大的盲點,在於沒有預先察覺「伊朗對痛苦的耐受度有多高,這點美國根本望塵莫及。」
對於伊朗政權而言,生存與對抗是生存基因,他們可以斷網、管制、無視百姓的哀鳴。然而,民主國家沒辦法這樣揮霍尋常民眾的痛苦。
面對期中選舉的步步逼近與經濟的多重壓力,川普或許會被迫放棄部分「獅子大開口」的極端要求,並在關鍵爭議未決的情況下急尋戰爭的「下車點」。畢竟,這場衝突已導致美國汽油價格自 2022年以來首度飆破每加侖4美元,嚴重壓榨選民的荷包。
(資料來源:Al Jazeera, The Guardian, WP, AFP, Bloomber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