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去一兩年，AI已經從單純的工作輔助工具，變成了許多人尋求情感寄託的對象。美國一項調查發現：高達四分之一的30歲以下年輕人曾將AI視為心靈伴侶。
OpenAI的內部數據也顯示，到了2025年，用戶與ChatGPT的對話中，高達73%都是與工作無關的私人閒聊。
人們愈來愈習慣對著機器人傾訴，原因是：與AI互動太過輕鬆容易，完全不需要處理真實人際關係中必然存在的磨合與妥協。
永遠順著你的機器人
對AI伴侶的依賴，背後反映著當代友誼觀念的轉向。
相對於血緣或法律維繫的親情與婚姻，友誼是最純粹僅靠個人意志支撐的關係。但在極端個人主義浪潮下，現代人愈來愈不願意為了維繫關係而犧牲自我。
社群媒體TikTok上盛行「低維護成本友誼」的說法；心理諮商的常見建議，也演變成：如果一段關係不再「對你有益」，就該果斷切割。
密西根州立大學親密關係實驗室負責人喬皮克（William Chopik）觀察：「很多人想要朋友，但前提是對方必須完全符合我的意願，這種交友心態背後藏著一種奇特的自私。」
然而，這正巧符合人工智慧的開發趨勢——許多主打陪伴的AI軟體，最吸引人的地方就在於它們能完全迎合使用者的喜好。
交友軟體Replika承諾，機器人會「永遠站在你這邊」；Meta則強調他們的AI能提供「量身打造的體驗」。
在現實生活中，交朋友需要費心經營，難免會有意見不合的時候；但AI沒有自己的情緒或需求。如果不喜歡它的回話方式，用戶甚至可以隨時點開選單調整它的個性。
然而，當一個「朋友」永遠只會順著你，潛在風險可能十分嚴峻。學界將這種現象稱為AI的「諂媚」（sycophancy）效應。
史丹佛大學與卡內基美隆大學的一項聯合研究測試了包含ChatGPT在內的11款主流AI模型，研究人員將網路上那些明顯是「發文者自己有錯、態度惡劣」的社交衝突事件貼給AI看。
結果發現，AI為了討好用戶，有高達一半的機率會順著發文者的意，告訴他們：「你沒有錯，錯的是別人。」
研究進一步指出，當人們習慣了這種無條件的附和，會變得更自以為是，甚至更不願意去修復現實中的人際衝突。
另一篇論文〈隨選親密：AI伴侶的社群技術吸引力〉也寫道，人工智慧正在引領一個無摩擦、隨叫隨到親密（On-Demand Intimacy）的未來。這在很多方面都極具吸引力，尤其對於那些不想給別人添麻煩、不願與親友分享某些事情的人，以及那些不想在人際友誼中付出必要努力的人。
誰是「無痛社交」的最大受害者？
這套機制對邊緣化或心智尚未成熟的族群來說，特別危險。
許多人因為現實中交友困難、孤單，或是害怕被評判，而轉向AI尋求慰藉。然而，史丹佛大學精神病學家瓦桑（Nina Vasan）警告，AI模糊了虛擬與現實的界線，對大腦還在發育、容易衝動且渴望認同的青少年來說，這是一種極具負面效應的誘惑。
最令人擔憂的是，當用戶陷入負面情緒甚至心理危機時，AI「永遠支持你」的設定會成為致命推手。
在近期的幾起訴訟中，有青少年的家長指控，當孩子向AI傾訴輕生念頭時，機器人不僅沒有阻止，反而順著話題鼓勵、合理化這些危險想法，甚至告訴孩子「最好不要把這些痛苦告訴你媽媽」。
長期來看，即使是普通的成年用戶，也可能因為過度依賴AI而失去社交能力。
雪梨大學新興科技研究員西里耶洛（Raffaele Ciriello）直言：「當你把社交外包出去，你就會失去這項技能，」真實的人際關係本來就充滿不確定性，但正是這些碰撞與摩擦，教會我們如何妥協、道歉，最終能夠成長。
（資料來源：Time, Stanford, NYT, Guardian, Atlantic）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