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2月28日,美以聯合對伊朗發動「史詩憤怒作戰」(Operation Epic Fury),頭幾小個時就展現出現代精準戰爭的非凡跨度。美以擊斃伊朗最高領袖哈米尼(Ayatollah Ali Khamenei)、伊斯蘭革命衛隊的高級指揮官、關鍵情報官員,企圖透過「毀滅性的一擊」癱瘓德黑蘭的指揮結構、動搖政權。
但精準斬首行動能限制戰爭規模的希望,短短幾小時就破滅了。
伊朗不只向以色列,還向整個海灣地區發射了數百枚彈道飛彈和無人機。特拉維夫與海法響起防空警報,杜哈和阿布達比上空飛彈與攔截彈交火,卡達的烏代德空軍基地人員被迫進入避難所。阿聯的達夫拉基地(Al Dhafra)和科威特的阿里•薩利姆基地(Ali Al Salem)防空系統啟動,沙烏地阿拉伯的蘇丹王子空軍基地也遭到無人機襲擊。在巴林的美軍第五艦隊總部附近,海軍部隊進入高度戒備狀態。
伊朗的回應對海灣地區產生了巨大影響,造成平民死亡、機場關閉、威脅航運與石油出口,也傷害了這個地區穩定、安全的形象。杜拜一家濱海地標飯店在攔截無人機的碎片掉落後起火,科威特當局報告民用機場設施受損。據報導,幾艘油輪在荷姆茲海峽附近遭到襲擊,導致海灣航運保險費率飆升。衝突爆發後不久,市場擔心全球最關鍵能源咽喉可能持續中斷,原油期貨價格大幅飆升。
最近兩天,布蘭特原油和西德州原油的價格迅速飆漲到每桶100美元以上,七大工業國集團(G7)財長不得不與國際能源總署一同開會,討論從戰略儲備中釋放原油的可能性。據《金融時報》報導,目前研議中的計畫包括釋放3億至4億桶原油。
美國芝加哥大學安全與威脅計畫主任、政治學教授佩普(Robert A. Pape)認為,比起垂死政權的零星報復,伊朗的攻擊更像是「水平升級」(Horizontal Escalation)戰略,也就是企圖透過擴大衝突範圍、延長持續時間,來爭取籌碼。
這種策略,能讓弱勢的一方有機會改寫強大對手的如意算盤。歷史上這種策略曾多次奏效、傷害美國,例如在越南和塞爾維亞,美國的對手都以水平升級應對美軍壓倒性的空中戰力。前者造成美國的失敗,後者則挫敗了美國的戰爭目標,還引發二戰以來歐洲最慘烈的種族清洗事件。
「斬首行動」特別容易成為「水平升級」的強大誘因。當一個政權在失去領導人後依然倖存,就必須透過擴大衝突來迅速展現韌性。儘管美國已重創伊朗,還是必須正視伊朗反擊帶來的後果,否則美國會發現明明是自己發起戰爭,卻逐漸失去控制權。
水平升級不是指在單一戰區提高強度,而是指擴大衝突的「地理和政治範圍」。這對弱勢的一方很有吸引力,它沒有要正面擊敗強敵,而是增加風險面向,把更多國家、經濟部門與民眾拖下水。伊朗不需要在傳統軍事意義上擊敗美以,它只想獲得更大的政治槓桿。
伊朗的水平升級模式是這樣的:
首先,伊朗展現韌性。美軍斬首行動意在癱瘓伊朗軍方,但德黑蘭在失去最高領袖後數小時內發動大規模報復,強烈表達指揮系統與作戰能力依然存在。
第二,伊朗把衝突擴大到遠超過伊朗領土之外,學者稱之為「擴大暴露面」。除了以色列,伊朗攻擊或瞄準至少9個國家(多數駐有美軍):亞塞拜然、巴林、希臘、伊拉克、約旦、科威特、卡達、沙烏地阿拉伯與阿,表明駐有美軍的國家將面臨嚴重後果。
第三,透過攻擊把衝突政治化。伊朗的報復造成機場關閉、商業財產燒毀、外國勞工死亡、能源和保險市場動盪,海灣領袖被迫安撫外資和觀光客。戰爭已轉移到董事會和國會,在美國,戰爭規模的擴大引發了國會的恐慌。多方捲入這場衝突,追求截然不同的利益,彼此之間完全缺乏協調,每一方都有能力改變局勢升級的軌跡,使衝突脫離華盛頓的掌控。
伊朗策略的最後一個維度是「時間」。多個國家感受壓力的時間愈長,區域內的政治動盪就愈劇烈。中東缺乏像北約(NATO)那樣的統一指揮體系,誤擊風險升高。
例如,美國曾提出一種構想,就是在伊朗境內的庫德族地區煽動民族叛亂,打擊伊斯蘭革命衛隊。但這可能會挑動伊拉克、敘利亞和土耳其的神經並引發反擊,因為這些國家絕不樂見強大的庫德武裝勢力出現。此外,近期在科威特上空發生的友軍誤擊事件,導致三架美軍戰機被擊落,說明後勤與協調是個問題。
伊朗外交部公開宣稱,飛彈襲擊是對地區內所有「敵對勢力」的正當回應,等於把責任從美以擴大到整個親美的海灣秩序。儘管伊朗總統向鄰國致歉,但新任最高領袖與革命衛隊的緊密關係顯示,這種道歉姿態只是戰術性的,德黑蘭沒有打算放棄水平升級策略。從本質上講,這是一場政治博弈,爭取地區內不認同伊朗意識形態但普遍仇視以色列的穆斯林群眾。
德黑蘭的手段與目的
伊朗的報復行動具有明確的政治目標。
第一,德黑蘭意在戳破海灣地區「堅不可摧」的假象。杜拜和杜哈等城市向世界行銷自己是安全的金融、旅遊與物流樞紐。當飛彈警報中斷杜拜國際機場的營運時,名譽損失遠比伊朗造成的任何實體破壞還要巨大。阿聯境內傳出的外籍勞工死亡消息,更突顯了平民在海灣國家已不再安全。在這些轉口港上空炸裂的攔截彈奇觀,可能會讓投資人不安、卻步。
第二,伊朗提高了海灣國家託管美軍的政治成本。透過攻擊烏代德、達夫拉和蘇丹王子美軍基地附近,德黑蘭表明,與華盛頓結盟就意味著會暴露在攻擊之下。海灣國家領導人必須在盟友承諾與國內經濟穩定之間做出艱難的權衡。
第三,德黑蘭正在形塑一套關於地區秩序的敘事,把自己描繪成「抵抗謀求稱霸區域的美以」,試圖在海灣國家領導人和民眾心中埋下種子。隨著衝突持續的時間愈來愈長,反感可能會愈來愈強烈。
第四,伊朗把經濟咽喉當成槓桿。 全球約五分之一的石油運輸經過荷姆茲海峽。初步航運數據顯示,自戰爭開始以來,通過該海峽的流量已下降約75%。即便是透過飛彈襲擊、海軍衝突或保費上漲所造成的局部性、持久性中斷,也會立即產生全球連鎖反應,加劇美國與歐洲對通膨的擔憂及國內政治壓力。
達成這些目標不需要戰場上的勝利,只需要伊朗忍耐。
時間拖長會怎樣?
「水平升級」的深層目標是變對手對風險的認知。在短期戰爭中,風險是以出擊架次和攔截率來衡量的,但在曠日持久的衝突中,風險則會延伸至政治領域,長期衝突會迫使執政者做出艱難選擇。
如果戰爭拖延下去,那些原本悄悄與以色列擴大安全合作的海灣國家政府,可能不得不讓這種結盟關係半公開化。這種透明很危險。阿拉伯民眾依然很反對以色列在中東地區的激進軍事姿態。衝突持續的時間愈長,統治者就愈難在不犧牲國內合法性的情況下維持與以色列的夥伴關係。
持久戰也可能影響美國政治。突襲斬首行動或許能暫時凝聚對美國總統的支持,儘管民調顯示,開戰才一週,大多數美國人已經反對這場戰爭。一場造成能源價格飆升、美軍傷亡、目標不明確的磨人區域戰爭,容易引發國內動盪。川普許多政治盟友一直對捲入中東事務保持警惕,並指責他只是在盲從以色列。美國軍事行動持續的時間愈長,川普的支持基礎就愈不穩固。
然後是跨大西洋關係的緊張。歐洲正直接暴露在能源波動和移民壓力下。如果華府選擇升級,而歐洲各國希望遏制衝突,雙方可能會分道揚鑣,因為歐洲人會試圖與戰爭保持距離。為了換取歐洲支持對伊朗行動,華府可能不得不對歐洲在烏克蘭的軍事目標做出更多承諾,這可能進一步激怒川普的「MAGA」信徒們。
最後,戰爭的延長會使非對稱威脅倍增。海灣地區的長期衝突很可能會有非國家武裝力量介入,特別是一旦美軍地面部隊以任何形式參戰,新興及現有的武裝組織可能瞄準那些明顯與美軍結盟的領導人。最初國與國之間的飛彈交火,恐怕會演變成更廣泛的暴力與動盪。
美國有哪些選擇?
如果伊朗的策略是擴大衝突、衝突政治化,美國會面臨兩難選擇。
一條路是加強空中行動,投入更多空中資產,壓制伊朗的發射能力,藉此擴大領空控制與地面監視,也就是對伊朗領空採取永久性的激進軍事遏制與控制,可能持續好幾年。但只要伊朗的核子計畫還是以某種形式存在,就依然會威脅到美國的利益。
另一條路是結束軍事承諾,宣布目標達成,撤回集結在伊朗附近的龐大空軍與海軍力量。短期內,川普政府會面臨「任務未完成」的猛烈批評,但這樣一來美國就可以去著手處理其他議題,限制攻擊伊朗引發的政治反彈。
現在美國的每個選項都有政治成本和風險,最初的打擊或許解決了戰術問題,卻創造了一個戰略難題。有鑑於這些現實,美國最明智的選擇或許是現在接受有限的損失。
擊殺伊朗領導層的行動展現了精湛的戰術,但精湛的戰術不等於戰略。伊朗透過擴大報復行動的地理範圍、經濟破壞力和政治影響,企圖重塑衝突結構,把衝突從「軍事較量」變成「政治耐力的對抗」。
(資料來源:Foreign Affairs、Yahoo Finance、Financial Times)