優人神鼓創辦人劉若瑀,變了。
「自從她做了台北藝術中心董事長之後,沒再那麼執著,」認識她30年的台灣好基金會執行長李應平觀察道,「卸任後她對人生的看法似乎也更放開了。」
劉若瑀的改變,從《天下》訪談的那一刻就感受到。
她先是興奮地介紹新助理「阿識」,接著分享去年買了一台MacBook Air,「現在可以自己用電腦做簡報。」
人生將邁入70載,她卻是第一次學會用電腦。對多數人而言再日常不過的事,劉若瑀卻像發現新大陸。
「阿識幫我紀錄、整理課程教綱,經常會議還沒結束,摘要就已經完成了,」一頭花白長髮盤成髮髻的她聊起新助理,眼神格外明亮,消去剛從歐洲巡演回來的疲累。
「問它一個問題,回答得好快,現在我是團裡寫企劃最快的一個,」她拿著手機、指著ChatGPT裡的「阿識」笑說。
開啟「入世」生活,感受人心無處安放
改變不只發生在生活細節,也體現在優人神鼓的新作《一朵小花 啊!》。
其中一幕〈幻化〉,以戲劇呈現煮飯、吵架、酒吧、男歡女愛,甚至讓電動摩托車騎上舞台。鼓聲、大鑼等核心元素仍在,卻不同於過往總是肅穆、莊嚴的風格。
「舊的觀眾還在適應,但新的觀眾接受度很高,」李應平分析。
身為這齣戲的藝術指導,劉若瑀認為,「神聖和世俗本來就在一起,沒有生育就不會有人類;不吵架,兩個人怎麼會知道真相。」
這樣的轉變,除了2019年一場無情大火,燒毀了山上的排練場,讓劇團被迫暫停,更關鍵的衝擊來自疫情。
當世界按下暫停鍵,演出全數取消,她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這一輩子做的事,竟然是社會最先被放棄的那一項,」語氣驚呼、帶著不可置信。
長年在山上的劉若瑀,過著近乎「出世」的創作生活,不會用電腦、鮮少應酬,全心投入作品與團務。她原以為,只要把創作做好,觀眾自然會來,沒料到疫情重創民生消費,藝文活動成了最先被犧牲的選項。
「我年紀大了沒關係,但年輕的團員怎麼辦?」她開始抬頭看向外界。一旦觀眾不進劇場,99%仰賴票房收入的優人神鼓,未來要怎麼走?

2021年,她選擇下山,接下台北藝術中心首任董事長,走進她過去不熟悉的「入世」生活。
「她一輩子只有做劇團,營運的能力肯定有,但當大環境產生衝突,身為文化圈的一份子,她想要做一些事情,為社會扛一點責任,」李應平說。
在董事長任內,面對財務報表與繁複行政,她幾乎天天喊著「天啊!」,卻也在過程中重新理解社會如何運作。
她也因此接觸到許多年輕世代的創作,作品風格強烈,卻普遍帶著憤怒與焦躁,情緒無處安放。
劉若瑀並未否定這些聲音,反而感到心疼。
她看見不只是創作者個人的困境,而是一種集體狀態,「當代人在高速變動的世界裡,找不到安定,也找不到面對自己的方法。」
「貧窮劇場大師」的思考訓練
這樣的困境她並不陌生,年輕時的劉若瑀,也曾充滿不安。
1980年代初她為蘭陵劇坊主要演員,演員金士傑稱她「漂亮的不得了,」曾被中視力捧為當家花旦,26歲首次主持《小小臉譜》就拿下金鐘獎兒童節目主持人獎。
看似順風順水的大好前途,她卻在領獎隔天離開掌聲,前往紐約進修。
「旁邊的人太厲害,李國修、金士傑、李天柱,他們站上舞台都很自在,我上台前總是像打仗一樣,要把每一件事情弄得清清楚楚,」劉若瑀說,那時最怕遇到李國修,只要台詞一變,她便慌了。
後來她成為「貧窮劇場大師」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的學生,飛到加州上課,人生就此轉向。
葛羅托斯基的訓練獨特,經常是下午4點上課到半夜,挑戰的是意志力和作息。教室通常都在森林裡,有時找日本和尚帶大家起立、趴下,3小時只做同一件事。
葛羅托斯基不斷要學生思索人是什麼?生命是什麼?以及不同文化的根源又是什麼?
「他認為若能了解自己與文化關係,就不會隨波逐流,」劉若瑀說。

身心歸位,找到穩定的力量
回台後,劉若瑀創辦優人神鼓的前身優劇場,為了尋找自己的文化,她帶著團員走遍台灣「有老人家的地方」,學習老祖宗留傳的智慧。
跟中研院院士李豐楙學道士吟唱,學打獅鼓、燒王船、白沙屯遶境、太極導引、八家將、原住民部落等文化儀式,其中又對「鼓」特別感興趣。
「鼓的聲音,咚、咚、咚,很像心跳,也是每個人在媽媽肚子裡聽見的第一個聲音,給人一種安全感,」劉若瑀說,當時在月琴演奏家陳明章推薦下,認識擊鼓表演者黃誌群,也是優人神鼓現在的藝術總監,就此找到答案。
創團至今38年,優人建立起一套訓練方式,讓表演回到身體,讓身體安住於心,實踐「道藝合一」,藉由鼓聲、鑼聲傳遞正向且穩定的能量。
無論是在台北木柵老泉山上的長時間訓練,或是疫情後走向歐洲國際舞台的巡演,優人從未把表演視為炫技,而是在高度專注下進入的寧靜、無我狀態。
《一朵小花 啊!》看似變化,卻也體現劉若瑀多年來的頓悟。
修行不只侷限在山裡,市井小民身處在凡塵,面對工作、人際同樣也是一種修煉,「最重要的是回到自己,才能對外界的變化免疫,」她說。
優人神鼓建立一套「三打基礎」來安定內心,打鼓、打拳、打坐,也是團員每天必練的基礎功。
「定的狀態聽起來很容易,很難做到,先從身體開始做起,最穩定的姿勢就是雙腿盤坐,呈現一個三角形,這樣就定下來了,」劉若瑀說。
她以9年前一位18歲團員為例,「當時他頂著爆炸頭,跟人講話眼神都不注視對方,心很不定。現在狀態改變,眼神、狀態都變得沉穩,」而她每週也固定至少3小時打坐、練氣功,讓身心重新歸位。

真正的修行不是逃離變動
對現在的劉若瑀而言,修行不再意味著遠離世界。
為了替優人神鼓尋找資源與未來,她開始學習經營,也加入BNI商會,與三十多歲的創業者一同討論組織與管理。
「她的生命,永遠不滿足於當下的樣貌,」品味私塾創辦人王文靜形容,「總是在破框。」
站在高速運轉的世界裡,劉若瑀的這些轉變從來不是為了迎合,而是為了不迷失,「就連證嚴法師都知道,現在的年輕人不愛看書,《法華經》要用演的、唱的,用當代方法傳遞不變的真理,」她說。
山上與山下、神聖與世俗,從來不是對立的兩端,而是一條必須反覆行走的路。
真正的修行不是逃離變動,而是在快速運轉的世界裡,仍能讓心安住。
在這個節奏愈來愈快、情緒無處安放的時代,劉若瑀用自己的生命證明,只要心能定,人就不會走失。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