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央研究院公布第33屆院士名單,在19人中,政治大學名譽講座教授李豐楙是首位以道教研究獲選的院士,他還是拜師並通過考驗的道士。
「嚴格講起來,我到這個年紀,院士的身分不是給我,是給我們這群做宗教學的人,」75歲的李豐楙,明知公布新科院士的時間,仍照預定行程,在雲林北港武德宮進行田野調查。
李豐楙
- 出生/1947年
- 現職/中央研究院中國文哲所兼任研究員、政治大學名譽講座教授
- 學歷/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博士
- 經歷/政治大學中國文學系教授
「老師得到院士,對宗教學界有很強的激勵作用,」輔仁大學宗教研究所副教授張超然說。
事實上,與鄰近各國相比,宗教研究至今在台灣仍是弱勢。國內宗教活動雖然盛行,現行教育體制卻甚少提及,「這是很嚴重的問題,教育跟生活脫節,」李豐楙舉例,幾乎家家戶戶都有本農民曆,但從小學到大學卻都沒有教學生怎麼讀它。
研究「怪題目」的台灣第一人
他成為院士後,希望持續扮演學術、道教與社會之間的橋梁,讓更多人了解道教,甚至破除民眾對宗教似是而非的理解,撕下「迷信」的標籤。

李豐楙投身道教、宗教研究大半輩子了。「在他之前,台灣研究道教的學者相當稀少,」張超然說,早期僅有已故的中研院民族所研究員劉枝萬做過相關研究。
如今國內研究道教的學者幾乎全是李豐楙的學生;中國文化大革命時期,許多廟宇遭到破壞,國外學者紛紛到台灣研究道教,也都透過李豐楙牽線。
他能有今日成績,完全是苦熬過來。坐在自宅受訪的李豐楙,想起45年前博士班口試那一天,仍記憶猶新。他的論文題目是「魏晉南北朝文士與道教之關係」,一位口試委員一開口就說,「你看起來很聰明,怎麼會做這種怪題目?」
李豐楙幾年後遇到這名口委,「他說他錯了,」口委後來也有學生做了佛教研究,他因此轉而認同,研究中國文學的確也該了解宗教。
任教政大中文系時,李豐楙也曾親耳聽到同仁說他的研究是「旁門左道」。「在大學研究,什麼叫正道?什麼叫旁門左道?」李豐楙當時告訴自己,「我們既然被認為是旁門,就要更努力,否則會被看扁。」
選擇道教這條當時幾乎沒人研究的路,對李豐楙來說是必然也是偶然。李豐楙是雲林口湖人,《汪洋中的一條船》作者鄭豐喜是他的小學同班同學。
家鄉獨特祭典,開啟興趣
口湖在清領時期道光年間,曾因颱風引起重大水災,數千人死傷。當地人為了超渡先人,因此有了民俗祭典「牽水(車藏)(車藏合體字,音同狀)」。這項被指定為國家重要無形文化資產的儀式,是口湖人的共同記憶。

每年農曆6月7日、8日,廟宇道士壇會將用以超渡溺水往生者的「水狀」排放路旁,由道士主持儀式,放水燈邀引水中的孤魂接受超渡,誦經後推倒水狀並焚燒。數千座水狀的壯觀場景,是這項儀式的最大特色。
從小耳濡目染,竟成為滋養李豐楙日後研究宗教的沃土。師大畢業後,李豐楙考上政大中文所,師從漢學大師王夢鷗。王夢鷗見李豐楙對打拳、打坐有興趣,便叮囑他,道教對中國文學的影響甚深,一如研究西方文學不可不了解《聖經》與基督教,研究中國文學也必須先了解道教。
以中國四大奇書為例,許多觀念都來自道教,如《水滸傳》的108條好漢即是運用道教的謫凡、下凡神話,源自被封禁的108個天罡星與地煞星;《西遊記》的孫悟空在各地唸咒,召喚土地公協尋妖怪的做法,也是依循道教的規則。

當時宗教相關中文著作寥寥可數,追根究柢得回到百年前的五四運動,知識份子高舉「德先生」(Democracy,民主)與「賽先生」(Science,科學);道教因多符籙且儀式神祕,被視為舊信仰,久而久之便不被重視。「這樣的落差使我覺得,為什麼不好好研究它?」李豐楙說。
但這條研究之路並不好走。李豐楙讀了匯集所有道教經典書籍分類編纂的總集《道藏》,書上記載的符籙、經文都是道士實際使用,卻鮮少記錄儀式細節,且道教儀式有大量圖像,若無田野調查,根本無法了解涵義。
大學教授拜師成為道士
李豐楙實際走進民間才發現,道士重視師徒制,許多事不外傳,唯有入門,才能深入了解典籍未曾記載的事物。如道士參與儀式時,誦經的語言腔調、呈奏表文到天上各宮的走位,不同派別的做法各有差別,這些科儀都得跟著師父學。
他在32歲時決定成為道士。李豐楙先加入福州禪和派研習7年,累積上壇、參與儀式的經驗,40歲時拜師,師從基隆的正一派道長李松溪。
在30多年前,大學教授想拜師成為道士,堪稱絕無僅有;但也不是任何人想拜師都可得,必須先合過八字,確保此人不會對道教有負面影響。
道士的師徒等同父子關係,李松溪還請了一位盲眼算命師來合八字,「他說這個人很好,可以弘揚道教,」李豐楙才遵循古禮,三跪九叩拜師,日後並通過考驗,正式成為道士。
當李豐楙獲知當選中研院院士時,第一件事便是致電師兄、台北府城隍廟道長李游坤,也是李松溪之子,請他幫忙上香轉告師父,他達成了弘揚道教的目標。

因南北道士科儀不同,李豐楙為了解差異,也拜了台南老壇的道長曾泛舟為師。南部受法派影響,若道士要升上高功道長,在科儀中負責演行主要科事、祕法,須朝向中國龍虎山的方位,登刀梯啟稟祖天師賦予職位。
李豐楙也曾因一名師兄弟要替弟子升座,找他來壓陣,為此登過108階刀梯,約有4至5層樓高。
「以前看《道藏》是透過文字了解,等到我拜過師、有上壇經驗,會有完全不同的詮釋,」李豐楙再三強調田野調查的重要,也帶著學生拜師成為道士。
雲門、優人神鼓都找他協助
認識李豐楙的人,很難忘記他對道教研究的熱忱。他的學生張超然說,求學時期與同學到李豐楙家參加讀書會,盛夏時分,李豐楙也不開冷氣,常常一講就4、5個小時,衣衫早已汗濕的研究生當時最期待的,就是師母端著冰涼百香果汁出現那一刻。
這群學生如今遍布政大、師大、輔大等學校,逐步建立台灣的道教研究體系。
李豐楙不僅專注學術研究,也竭力讓研究結合藝術與文化。無垢舞蹈劇場1995年的作品《醮》,以基隆中元祭為題,登上法國亞維儂藝術節,背後便有李豐楙提供道教知識的身影;雲門舞集、優人神鼓的作品若有宗教相關元素,也都曾諮詢李豐楙。

再如雲門經典作品《九歌》取材自《楚辭》,而《楚辭》正是李豐楙的研究專長之一。張超然回想,李豐楙以前在課堂教《楚辭》,除了從中文系原有的訓詁學角度解讀,也多了宗教實踐層面的詮釋,「很多人修了他的《楚辭》課,印象深刻。」
如今李豐楙雖然退休,卻從未停止研究與演講。他認為,以往在課堂上都是針對菁英授課,但宗教是常民生活的要素之一,應該是所有民眾都能接觸。趨勢科技文化長陳怡蓁即曾多次邀請李豐楙演講,好比分享《山海經》對當代人的意義。
「他的個性人人好,沒有派頭,」李游坤觀察,舉凡基隆中元祭、屏東東港東隆宮送王船,各縣市民政局處尋求李豐楙協助,他向來是欣然點頭。
他無法停下腳步,是因為想讓更多人了解道教之於台灣人民生活的重要性,「一個社會有這麼蓬勃的宗教活動,但是以往學界卻沒有正面地面對它、研究它,」李豐楙始終堅持,自己是以學者的態度和精神鑽研宗教,而無關信仰本身。
李豐楙與李游坤從學術研究、實務分進合擊,一步步揭開道教的神祕面紗。唯有如此,道教乃至於更多宗教的研究,才能逐漸被更多人重視、尊重,而非一味扣上怪力亂神的標籤。(責任編輯:曹凱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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