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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燒掉了,自己蓋回來 優人神鼓創辦人劉若瑀的家園之夢

Kobe Bryant生前在台灣打坐的優人神鼓露天劇場,去年被一場惡火燒掉。這場惡火,卻讓創辦人劉若瑀更深切體會佛家所說的「成住壞空」。一本有關西伯利亞森林裡生態家園的奇書,啟發了她,省思大自然與人間的關係。

優人神鼓-劉若瑀-祖傳家園-貧窮劇場-Jerzy Grotowski-鳴響雪松 「排練場燒了,還好沒燒到森林,」一場突如其來的大火,把優人神鼓戶外劇場打回31年前的原點,但創辦人劉若瑀沒掉眼淚,而是號召3000人上山,用生態的方法,把優人劇場蓋回來。圖片來源:黃明堂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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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年中,一通清晨的電話,驚醒了睡夢中的劉若瑀。

「山上的劇場起火了!」電話那頭說到,她急急忙忙起身,趕往木柵老泉里的山上。這座搭建在父親留下的土地,她與優人神鼓團員花了31年打造的戶外劇場,儘管消防隊極力搶救,但已經燒了個精光。存放的鼓、服裝,更變成了灰燼。

她沒有掉眼淚,事後回想,她發現自己第一眼注意到的,竟然是旁邊的森林。「還好沒燒到森林,」她心裡暗囑。

第二眼,她突然出現一種熟悉感,「我31年前第一眼看見這塊地時,他就是這個樣子。大自然本來應該就是這個樣子。也許這又是佛家講的成、住、壞、空。」

成住壞空是佛家所說,包括肉身在內,人類物質世界必經,建立與毀壞的過程。人唯一不滅的只有靈魂。

「火燒了之後,我就在想老天爺在告訴我什麼?」眼前的劉若瑀布衣布鞋,花白頭髮不染,隨手盤了個髻。她最後的參悟是,暫停所有優人神鼓的演出。除了募款,她發起了3000人次上山共建的計劃。以優人團員,15位核心共建成員,加上自願者,打算自己把優人劇場蓋回來:「我要我們的團員回到山上來,用生態的方法,蓋一個祖傳家園。」

2016年NBA籃球員柯比布萊恩(Kobe Bryant)訪台時,曾到木柵老泉山體驗優人神鼓的東方禪鼓文化。(取自優人神鼓官方臉書)

早想按下暫停鍵

其實,在失火前,劉若瑀心中早想要按下暫停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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受訪一開始,劉若瑀拿出一個午餐便當盒大小的塑膠藥盒,裡面裝滿了各類維他命。原來因為長期茹素,加上這些年商演不斷、經營木柵景文打鼓班、金瓜石本來也要開據點,一度有60位員工的她,特別請醫生幫她配了維他命補充養分,否則體力無法支撐。

不對勁的不只是她的身體,還有她眼中的優人神鼓。

1988年劉若瑀從美國回台,創辦優人神鼓的前身「優劇場」。把父親原本要來買來做家族墓園的木柵老泉里土地,變成劇團訓練的根據地。「早年的我們很長一段時間在山上,割草、搬石頭、整理房子;但後來因為太忙了,一直演出,大家就汲汲營營要把鼓曲弄對,山上對團員來說就只是一個『排練場』,排練場在哪對他們都一樣,」她坦言。

1988年6月,32歲的劉若瑀帶領優人們在老泉山上扎根。(取自優人神鼓官方臉書)

優人的訓練早上必須上山打坐,下午才是練鼓。有一回,優人的年輕團員竟然拒絕上山,理由是在木柵山下一樣可以練鼓。最後還是劉若瑀大發雷霆,團員才被迫上山,這讓她心生警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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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活在山上還是不一樣的,我知道為什麼不一樣,因為我是從那裡長出來的,但很多年輕團員沒有經歷過,」她說。在失火前,她就想暫停商演,也取消了一些報酬豐厚的演出。

失火更讓她心無罣礙:「我從一開始很擔心,到後來會說,燒得實在太好了。因為燒火,大家就會完全認同,得把房子蓋回來。假設沒有失火,大家就會有很多藉口,我要把鼓練好,你為什麼要我去搬磚頭、搬石頭,現在大家會覺得不搬不行。」

最後的6雙高跟鞋

63歲的劉若瑀,太清楚自己的追求。因為她的一生就是從搬演人間事的舞台,轉而從大自然中,尋找天人合一的人類力量。

父親從商之前,在軍中是康樂官,在家排行老么的劉若瑀從小熱愛舞台。念文化大學戲劇系時,天天看電影、跳迪斯可的她,是台灣祖師爺級劇團──蘭陵劇坊的當家花旦。她24歲主演金士傑導的《荷珠新配》,轟動台北藝壇。26歲,她以中視《小小臉譜》拿下金鐘獎最佳兒童節目主持人,同年到紐約大學念劇場研究所。她還是李安紐大畢業製作的女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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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去紐約帶了6雙高跟鞋,」她記得。

這6雙是劉若瑀一生最後的高跟鞋。紐大畢業的那一年,美國劇場界的盛事,就是失蹤3年的貧窮劇場大師葛羅托斯基(Jerzy Grotowski)重出江湖,要在加州大學爾灣分校開課。劉若瑀成為12位入選的幸運兒,沒想到人生自此轉向。

波蘭劇場導演葛羅托斯基提出貧窮劇場(Poor Theatre)的理論,強調演員的自我探索與自我顯現,讓觀眾注意力放在純粹的舞台表演。(Wikipedia@Jerzy_Grotowski)

波蘭裔的葛羅托斯基,是20世紀最重要的劇場大師之一,他的名著《邁向貧窮劇場》影響深遠。劉若瑀上的專案叫「人類探源」(Searching the source of human being),教學基地是離主校區開車還要半小時、一座沒有電力的穀倉。但更多的時間,劉若瑀與同學都被丟進山裡。

她的課常常從下午4點上到半夜或天亮。大師的上課內容不是排個戲,教你怎麼演,而是各種吟誦、爬樹、夜間伏行。譬如有堂課是唱海地原住民的祭典歌曲,一唱4小時,一人打鼓、一人領唱,沒有譜,每個人只得努力找回聽的能力,從聽學唱。另一堂課,她被丟到戶外,訓練人隨地形山勢跑步、行走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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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舞台只剩下人

時髦的劉若瑀一直在城市長大,在有屋簷的地方遮風避雨,在眾所矚目的舞台上搬演人的生活,詮釋因為情感而產生的愛恨情仇、貪嗔癡戀。她懷抱著憧憬,去加州追大師,沒想到卻要過這樣的生活。雖然誤打誤撞,但她完全沒有一點排斥,要爬樹就爬樹,要熬夜就熬夜,也慢慢理解大師的想法。「他用原生態民族在森林裡面活下來的方法,讓學生去體會自己的內在力量,」她解釋。

為什麼人需要找到自身的力量?

葛羅托斯基的貧窮劇場,探詢一個問題:當劇場非常貧窮,沒有華麗的燈光、布景作陪襯,劇場要用什麼感動觀眾?答案,就是人。「你必須讓人站在舞台上清楚。你必須站在那就有一個力量,就像張三丰站在你面前,他不用動,你卻能感受到他天不怕、地不怕,」她形容,所以人必須溯源,撥開文明的引誘、保護、恐嚇,把人類與自然共存的能力找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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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走山路為例,人出生本來就該能走路,在山裡也一樣。但後來有了車子,人就不走了。當一代代人習慣坐車,後代就一定不走了。慢慢地對於在山裡走路,產生恐懼。完全忘記,其實從山頭走下去,也不是很難的事。又譬如吟唱,原住民音樂靠口耳相傳,並沒有譜。口耳相傳的還有傳說、情感、故事。但後來有樂譜了,大家反而失去聆聽的能力,只忙著照著譜,把聲音唱出來。

「文明的結果,就是讓我們離大自然更遠了。當文明愈來愈複雜,愈來愈多恐懼,衍生更多的保護,就會離天人合一愈來愈遠了,」劉若瑀解釋。

出國前就成名,劉若瑀是鎂光燈下的寵兒,卻始終感覺栖栖惶惶。到了大蘋果紐約,這位在台灣回頭率100%的美女,走在路上竟然沒人看。加州一年的訓練,卻讓她覺得身心安頓,也成了她一生的追求。她自此再也沒穿過高跟鞋。優人神鼓的舞台,鮮少複雜。而是希望以人擊鼓,以鼓動人。

「她愈來愈像個修行者,」兩廳院藝術總監劉怡汝說,小時候,她是劉若瑀《小小臉譜》的忠實觀眾。

優人神鼓的共建計劃,不用鋼筋水泥,而是用木頭、竹子等自然材料重現山上劇場。(優人神鼓提供)

祖傳家園之夢

加州一年改變了劉若瑀的人生;一場火,讓暫停成為必然。至於為何要自己把房子蓋回來?則與生態圈的一本暢銷書有關。

劉若瑀的女兒陳紫綸有感於地球暖化危機,這幾年一直著迷於生態村、樸門生活。3年前,因為女兒的推薦,劉若瑀誤打誤撞參與了一個花蓮營隊,一頭栽入生態世界,接觸到生態圈最近很紅的書《鳴響雪松》

《鳴響雪松》描述,一位俄羅斯富商帶著一行商旅,走進人跡罕至的西伯利亞森林,想一探雪松的祕密,卻遇到了一位獨自在森林中生活的奇女子阿納絲塔夏。富商驚訝地發現,她以原始的方式獨自生活在自然中,卻自建自給自足的祖傳家園,達成天人合一、與自然和諧共存的願景。

在氣候災害頻傳的現在,祖傳家園可以抵擋生態災難。富商因此將這個經歷,寫成《鳴響雪松》。書在俄羅斯號稱大賣了超過1000萬本,已翻譯賣出20國語言。受到書的感召,全球有數萬個生態家園成立。

失火後,祖傳家園的念頭,跑進了她的腦海。位在山坡地上,一度有爭議的優人神鼓山上劇場,後來被市府劃定為文化景觀解套。失火後,消防局要求劉若瑀山上一定要有人留守,要蓋蓄水池。於是她想,一甲地除了當劇場排練上下班,也許可以種一點菜,人可以住在這個地方,就像祖傳家園一樣,可以活下去。

而既然物質都得經歷成住壞空的過程,祖傳家園不追求千百萬年不壞的建築,她決定不用水泥,而是能用生態的方法來蓋,讓生態可以自體循環。

劉若瑀(左)及女兒陳紫綸(右)一起用生態的方式,打造優人神鼓的祖傳家園。(黃明堂攝)

2月11日,陳紫綸號召來的核心共建團隊,與優人神鼓的團員,開始生態共建的第一堂課。早上打坐,下午蓋房子,不用鋼筋水泥,而是學習如何把鋼圈綁牢固,用木頭、竹子等自然材料讓山上劇場重現。也繼續募集對建立生態村有興趣的人,分批上山重建。

31年前,疼愛小女兒的父親,將原本要做家族墓園的地,給了劉若瑀做戶外訓練的排練場。如今,這塊地回歸大自然的模樣,劉家的第三代已經長大,與劉若瑀一起,要把這裡蓋成一座優人神鼓可以賴以為生的祖傳家園。冥冥中,一切似乎也有注定。(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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