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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ICU到CEO 台大醫院院長余忠仁5歲立志當醫師,如何為台灣醫療困境找出路?

在台灣,醫療常被視為理所當然的存在,急診永遠亮著燈,醫護始終站在崗位。健保卡插下去,世界好像就恢復正常。又為什麼台灣能以極低的價格,提供世界一流的醫療品質?而這套制度,又正付出什麼代價?從肺癌及胸腔重症的權威到台大醫院院長,余忠仁親身經歷醫療現場最前線,也站上體制壓力的最核心。在醫護流失、病患暴增、健保總額受限的時代,他如何看待台灣醫療「看似成功、實則緊繃」的深層矛盾?本集《CEO的修煉場》,由天下雜誌共同執行長吳琬瑜主持,與余忠仁院長深入對談台灣醫療的結構困境、分級醫療的難題,以及一位醫院CEO在壓力、理想,體制和人性之間,如何找到自己的位置與修煉的能力。

CEO的修煉場-台大醫院-余忠仁-健保-醫院 圖片來源:謝寬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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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台灣醫療長期面臨結構性矛盾,醫療品質的天花板和健保點值的地板價。若用一句話形容這個矛盾,你會怎麼說?在這樣的制度下,有哪些可能的解方?

答:簡單來說,在健保體制下,民眾的習慣或期待,就是以最低的花費,取得最高品質的醫療照護。談到台灣整個醫療花費現況,我們提供非常多尖端醫療,尤其進入精準醫療時代,醫療執行面都需要成本,而成本會隨越尖端跟越精準的醫療投入,越來越高。

健保如何支付,是一直被討論的問題,在健保總額制度下,這個議題很不容易處理,只能以現有框架面對成本上漲。同時,談到醫療滿意度或高品質醫療,現在健保使用外架的結構,不只是自費,還有很多外部嫁接方式做處理。譬如,癌症新藥基金或補充健保費,都是在原來的結構外掛上去的機制,在不影響原結構下盡量使用。舉例來說,就像電腦外掛程式,可以進行你想做的事,但外掛程式越多,原來基本的主程式,有一天可能會崩潰,也會造成資源衝突,使用順序出現狀況。台灣醫療現況有非常多要調整的,但並不容易。

問:這樣的制度,也快速消耗第一線醫療人力,從內、外科、急診、婦兒科等高負荷科別,醫師越來越難補,新世代重視工作與生活平衡,若長期靠血汗撐住體系,恐怕連民眾都難以獲得好的醫療品質。面對這樣的困境,你怎麼看?又該如何回應這一代醫師的期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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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台大是醫學中心,放眼各醫學中心狀況都一樣。第一個就是看診,門診病人很多,每個病人分配到的時間有限。住院時,一位醫師照顧8到10位病人,病況複雜程度不一,同時還要接新病人,這是醫師面臨的負擔。

護理人員更是,照顧的內容除了基本護理,還加上病人本身的需求,對他們時間的花費也很多,承載很多負擔,尤其病況複雜時。怎樣的工作負荷是合理,是可以計算的,我們常用護病比或一位醫師每天的合理工時計算,但這些數字非常冰冷,難以回到實際嚴重負荷床呈現的壓力。就算有各種計算方式,每個病人或家屬期望都不同,在醫學中心,大家就是在很高的期望下來進行醫療。但醫療結果不盡如人意時,就會出現爭議,醫療現場裡也造成醫護人員心理上的負擔跟壓力,以及在實際醫療工作上出現很多很匆忙,或沒辦法在合理時間內做病情的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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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醫院有非常多的文書紀錄。我們有內外部稽核跟評鑑,以及上級機關像衛生局、衛福部或教育部的規範跟要求,這些都要達成。現在的醫療現場,醫護人員有蠻多層壓力,包括照顧病人、文書需求,還有管理要求,他們的負荷在各層面,相對過去都比較大。

問:你新任台大醫院院長,在台灣最頂尖的醫學中心裡,面對當前人力與制度挑戰,有哪些是可以立即改善或透過管理來回應?你認為該如何與社會溝通,讓民眾理解「低價難以支撐高品質醫療」的現實?在制度層面,又有哪些結構性的調整勢在必行?

答:目前醫院從很多層面改變,要改善工作條件跟環境,包括薪資。大家也曉得,就算調高薪資,如果工作條件不符需求,年輕人也不會想留在這樣的工作場所。一部分透過人員合理調動,以護病比為例,對高負荷的單位會增加較多人員,減少工作負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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像腫瘤或困難手術,如移植單位,比較複雜需要有經驗的人,病人被關注的情況相較單純手術的病房,也要更多人力,需要靈活的配置。醫師也一樣,在工作負荷高內容複雜時,增加專科護理師或其他輔助人力的機制。醫院進行智慧化過程,要讓在工作現場的人,減少除了照顧病人,還要再進行文書或相關訊息的取得,增加他們的便利性,能簡單操作減少分心的時間,專注在照顧病人。當民眾或病人有一些問題,可以用具有資料庫的機器人,經過AI編輯後進行回答,現在逐漸開始置入醫院,節省大家回答制式問題花費的時間。

對民眾而言,我們在講分級醫療的制度,但在健保元年後整個被推翻,民眾會覺得,同樣保費為什麼要看診所先去醫院,反正沒有設限,全部跑到醫院,醫院設備確實比較充足完整,這也是從健保元年後被養成的習慣,也是現實。所以,為什麼會有醫院急診壅塞的問題等等,就是在分級醫療這一塊,過去30年,沒有被真正落實執行,參考有全民健保的國家,像日本、韓國,甚至在歐美,他們都非常落實從家庭醫師開始,然後再一級一級上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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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灣就醫習慣非常便利,醫療可近性很高,民眾滿意度當然就高,因為他要怎麼看到哪裡看都可以。我想怎麼讓分級醫療落實,或民眾願意遵守分級醫療的要求,過去是一個問題,現在跟未來也是非常重要,要妥善處理的問題。

(謝寬攝)

問:若制度長期維持低價與高度便利,卻忽略承載體系的人力現實,台灣醫療是否已走到關鍵轉折點?分級醫療與健保制度該如何調整,才能真正走得下去?

答:健保當初設計是以社會保險的態度,所謂互助式的方式。大老闆繳比較多健保費,小資源繳比較少健保費,享受相同品質的照顧水準。從健保剛上路時,大多數醫療需求幾乎都能被滿足,從感冒到進加護病房,健保都可以處理,除了部分負擔,但部分負擔的上限又非常低,是大家都可負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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健保基本精神就是平價醫療(Affordable care),民眾可承受的經濟範圍,接受好的醫療照顧。在這樣的狀況要怎麼改變,大家提出很多看法,怎麼讓民眾願意遵從,其他國家的分級醫療是強制的,要從第一階開始才能到第二階,我們國家沒有強制過,是非常民主尊重民眾的國家。但民主不是沒有代價,過度民主就是混亂過度的自由,我們在溝通時,要取得清楚的目標或遠景。

我們都希望健保是永續的,但健保本身是具有財務結構跟支付架構,一旦納入健保體制,尤其在強制納保的情況下,都要遵守健保訂定的規則,實際執行上,健保沒辦法強制要保方遵守規則,相較私人保險公司就很強硬,你要我的保險,要照我的支付條件才會給你,健保不是。而且健保不支付,是對醫院不支付,對民眾還是受理的。健保一開始用保險的設計規劃,以社會保險的精神執行,真正執行時,用社會福利的方式進行。讓每個人能享受健康人權的概念,大家都應該享受一樣的人權,得到以他為主的需求盡量滿足。

以新加坡或其他國家健保的三層架構來看,第一層是自己的健康儲蓄,第二層是國家提供的健康保險,第三層是部分負擔或強制執行的部分,透過三層架構,讓民眾健康得到維護,但整體保險可以維持財源的穩定。必須要改變整個健保的現況,現在健保有部分還是由公務預算來補充,有點類似國家第二層保障,但國家要做的支應也受到本身經費的影響。

回到健康是自己的權利也是義務,個人必須要保障自己的健康,你的生活習慣或行為,要盡量維護自己的健康,接著才使用健保提供的醫療服務,在這樣的前提下,健保制度的永續,才能有辦法持續。

問:你是肺癌與胸腔重症領域的權威,也曾帶領台大醫院新竹分院升格為醫學中心,如今接掌台大醫院院長一職,從頂尖醫師走向管理者,面對這樣的轉換,你最大的心得是什麼?

答:醫師在訓練初期是單人作業,一個人處理大部分醫療業務,醫師當久之後,病人變多,會由別人協助管理,時間管理跟分配也變得重要,接著,逐漸建立團隊,年輕醫師加入一起做研究跟專案等,在醫師養成裡,慢慢被培養成當領導者的角色,在領導之外就是管理,讓大家分工合作照顧好病人。

所以,有些醫師會變成很好的管理者,管理不是只有人,也包含財務,做研究計畫也一樣,研究計畫的執行裡有一塊就是財務。越大的計畫,財務管理就變得更重要,在這過程中,管理會變成需求,但在醫院的管理或成為領導者,又稍微不太一樣。醫療團隊都是醫療的專業,在醫院管理也牽涉行政、醫療資源或其他單位的協同合作,不只跨專業,不同專業背景的人,心態跟思考方式不一樣,必須要知道他們在想什麼、怎麼做事。

問:你工作經歷中一個重要的里程碑是,將台大新竹三個分院整合成一家醫院,並且升級為醫學中心,可以分享這個經驗?

答:在新竹接任院長時,最早面對的是新竹生醫醫院區分院,是全新的醫院,當時最大的挑戰就是在這,雖然有人員編制,但還在招募階段,財務上需要台北總院的支持,醫院在民國109年開院,正好進入COVID-19疫情元年,當時的挑戰在於用非常少的人要讓醫院茁壯,同一時間,準備將新竹地區的三家醫院整合成一家醫院。

這三家醫院在不同地方,分別是台大新竹分院、台大竹東分院、竹北生醫醫院區分院,都屬台大分院,車程大約20分鐘,地理位置形成一個三角形,為了是將三家醫院資源能有效應用發揮綜效。新竹分院跟竹東分院是省立醫院也是獲利醫院,後轉為台大分院,竹北則是全新的生醫醫院區分院,三家的環境、組織、背景、人員狀況不同,包含薪資結構跟升遷要怎麼做調整,因為人員進程不同,文化的磨合,還有整體運作制度要怎麼建立。

所以,一開始先設計跟了解薪資、人事、財務等基本項目,反而不是談醫療,行政架構先建立,前提是醫院的財務要保持穩健,因為三家財務狀況都不一樣。新醫院需要很多資源,但原來存在的醫院,一個盈利一個虧損,要怎麼讓它們整合在一起,就有非常多的規劃,在通過教育部整建計畫之後,被要求一年內要完成整併,中間的設計就非常傷腦筋,同時,我們要到各家醫院跟大家談,為什麼要整合,以及大家最直接關心的薪水會不會被影響,前提是不能減薪,但現實條件下,也不可能大幅調漲,要在理想跟現實間調整。

不過,比較好的部分是,沒有人抗議,我們把每個人的薪資都算給他看,讓大家看見實際數字,溝通非常重要就是要透明要誠實,這樣的溝通才能成功。

問:這段歷程很像一場變革管理,你投入領導與管理是出於個人興趣與選擇,還是回應外界與組織的期待?角色轉換是否也帶來成就感?

答:也是慢慢走到這個位置,當初當醫師,沒有想過自己會做管理職,我在加護病房待16年,後來是加護病房主任,加護病房本身是我的專業,在那樣的環境,開始學習如何帶領團隊,加護病房大部分是護理師,醫師約1-2位,因為加護病房規模不大,大約10-16床,醫師間的溝通很容易,透過查房完成,跟護理師的溝通,要跟護理長、現場人員建立默契,加護病房照顧品質的要求很高,有任何突發狀況都要能夠掌握,這是加護病房的管理,那時候感覺自己還是在當醫生。

後來因緣際會,接下病歷資訊管理的任務,發現醫療資源單位的管理是不一樣的,每個人都在非常固定的崗位,像製造鏈這樣進行。跟醫療現場不同,醫療現場充滿變動,資源單位運作則是非常穩定,但他對醫院很重要,因為管理的是病歷。看到組織架構分成四組,每組的業務都不同,你要能夠了解他的業務如何進行怎麼掌控,同時轉型。

當時非常重要的是病歷電子智慧化的過程,而電子化過程牽涉病歷室如何跟寫病歷的人溝通,寫病歷的是醫護人員,病歷室是管理他或制定格式的人。兩者要怎麼對話溝通,那時候從醫生到病歷管理室的主任,主要負責兩個不同團體或群組中間的對話,還要設計能夠成功的方式,當時體會到做行政其實還不錯。這中間都有非常重要的原則,就是要了解你帶領的人的想法特質,對自己工作內容的認知,包括在醫療現場,也要了解底下醫師或護理人員。

問:請你舉例說明在實務上,病歷中心、資訊單位與醫生之間的想法或需求有哪些差異?又如何進行溝通與協調,達成彼此理解?

答:以病歷電子化為例,牽涉的不只是病歷資訊管理單位,還包括資訊室。

電子化就是電腦程式的設計,主要是資訊室負責,但資訊工程師不了解臨床需求,必須有人協助讓他知道臨床需要什麼。病歷資訊管理室就是管病歷的,制定病歷格式,電子化後,能不能符合寫病歷的需求,所以,成立電子病歷工作小組,把相關的人放進來討論,裡面會有些發想是我要投入,因為所有人的動機可能都沒有我強,因為我是要整合的人必須要投入,這樣才做得起來。

問:台大醫院在外界高度期待之下,如果看向未來3-5年,你最希望完成也最想為台大醫院做的是什麼?

答:經營一家醫院不外乎兩件事情,一個是醫院前進的方向,我們要制定方向讓醫院穩定的朝這個方向進行,以及面對外來挑戰要如何營運,同時又保持敏捷,第二個是韌性,現在的醫療環境,台大醫院跟很多醫院都一樣,必須都要這樣做。但台大作為國家醫院,定位上以大學醫院的眼光來看這些事情,不只提供醫療服務,還包括教學跟研究,同時,希望是世界第一流的大學醫院,整個願景,就是朝世界第一流大學醫院前進,要做世界第一流,就是要在世界的潮流裡佔據一定的角色。

以現況來說,跟許多醫院類似,都希望財務穩固,但現在成本很高,前面談到的健保總額制度底下,對醫院的框架影響非常大,怎麼讓醫院財務穩固,再來,人才要能穩定的進來,如何改善整個工作環境條件,在心理跟福利能夠得到一定程度的滿意,以及在急重難科,能藉由這樣的改變,讓新的醫師與醫事人員願意投入這些科別,這是醫院現在非常努力在做的。台大非常專注投入在尖端或精準醫療,包括研究,也有很明確的願景。基因治療在藥物上的開發持續進行,陸續有不錯的結果,這些都會影響民眾。

我們所做的事情,最終還是希望能真正落實在民眾醫療中。這都是醫院過去這段時間持續在做的,現在我們有更急迫的眼光,希望推動很多相關的項目穩定進行,甚至有機會加速,這當中牽涉包括人力或外部資源的投入,這也是我努力想要把它做好的。

問:培養好醫師,勢必要吸引優秀的年輕人投入醫學系,今年,牙醫系全全面成為醫學院的第一志願,你內心的感受是什麼?

答:現在醫療工作型態,的確讓年輕人覺得不一定要做這樣的選擇。如何讓工作環境條件做調整,讓當初念醫學系的人還願意繼續念,或願意再投入醫院裡的醫療現場。醫療在健保制度下是計劃經濟,但在牙醫,有一半的醫療項目非健保,是自由經濟,所以會有選擇。

這會從人生遠景,從經濟的眼光去看,若從以人為本或為人服務,或談到提供個人健康的貢獻上,當然就不一樣。我承認牙齒很重要,只有牙齒健康才能好好進食,供給養分。但身體會生很多病,如果沒有好的醫師,很難照顧到人的身體保持健康,或生病後得到康復,這是非常現實,也希望年輕學子能做這樣的評估。

我覺得一個人對自己的期許還是必要的,如何讓自己在心理上,或人生規劃上,能在每個階段覺得自己是有貢獻的,同時也對自己做出來的事情有成就感,我想在醫學上是相對有非常多機會達成。

問:上一集的來賓是雀巢董事長兼總經理羅台青,他的問題是「如果回顧過去到現在,在你的人生的選擇的道路上,曾經做了哪一個選擇是影響你最巨大的?」

答:應該是五歲的時候,選擇想要當醫生。看著我爸爸覺得醫生很偉大,他那時候已經開業,看他坐在桌子前看病人覺得很神氣,他也是外科醫師,我隔著手術房外看到這種場景,有很多助手一個醫師在開刀,也是很帥的樣子,覺得這樣好像不錯,希望跟爸爸一樣當個醫生,一路以來都沒有改變過。

另外一個選擇是在醫院的時候,有段時間都待在加護病房,工作上做到一個程度,念研究所寫論文也升等。突然覺得人生是不是就這個樣子,想要離開台大醫院換個地方,多一些挑戰,不過後來沒有離開,只是在心裡評估,這也是很重要的選擇。

(責任編輯:陳紀帆、樂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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