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肖特夫婦哀傷地試圖釐清,他們舉槍輕生的高中女兒安娜(Anna Schott)生命的最後一哩路時,他們發現許多未曾想過的事。
和許多家長一樣,肖特夫婦同意安娜在13歲時擁有一台智慧型手機。一開始情況都還好,但到了安娜高二,家庭氣氛急轉直下。
「那段時間,安娜變得暴躁、疏離,與我們格格不入,」安娜的母親洛里(Lori Schott)回憶,「她總是玩手機,當我試圖阻止,卻成了我們矛盾的焦點。」
很快地,洛里明白,手機已經成了女兒尋求認可和社群互動的地方,因此沒有辦法完全制止她使用。「她會發一些貼文,然後嘰嘰喳喳地分享,『噢,我得到了十個讚!』」
疫情期間,安娜開始整晚泡在上群媒體上,睡不著覺。後來,她患上了焦慮與憂鬱症。洛里看了安娜的日記,裡頭寫道,「我不漂亮,沒人喜歡我,我不合群⋯⋯。」
肖特夫婦起初沒有將女兒的輕生聯想到社群媒體,在她離世後,他們才因為一些新聞而去調查起安娜的手機。
「我以為會看到搞笑的貓咪影片,」洛里說,沒想到,安娜的首頁充滿了「自殺、自殘、飲食失調」的推播內容。
這讓這對震驚的父母成為近期起訴社群科技公司的一員,「只有透過訴訟,才能揭開真相,」「我希望科技公司承擔責任,不是關乎於金錢賠償,我想要的是改變,」洛里說。
事實上,包括臉書、Instagram、TikTok在內的社群平台,已經累積上百起這類的訴訟——每一則背後,都是心碎的家長或老師。
血淋淋的數據
問題有多嚴重?
2007年到2021年之間,美國10-24歲青少年的自殺率上升了62%。美國疾管署發現,2021年,三分之一的青少女曾考慮輕生。
青少年憂鬱症的發生率也急劇上升,而53%的人認為,社群媒體是主要或全部的原因。
大多數美國青少年定期查看社群媒體,46%的青少年在調查中表示他們「一直在線」。根據約翰霍普金斯大學的研究,每天只要上網時間超過3小時,就會導致青少年將更多問題內化,從而更難應對憂鬱和焦慮。
對家長來說,這項挑戰也前所未有地巨大。
2023年,美國衛生局發布的一份報告指出:「近70%的父母表示,現在養育孩子比20年前更困難,其中科技和社群媒體是最主要的兩個原因。」
事實上,孩子們知道社群媒體不是那麼美好的東西。
皮尤研究中心最近公布的一項調查顯示,48%的青少年認為社群媒體「對同儕的影響大多是負面的」。
然而,他們還是很難「不在線」——因為他們的所有社交生活已經都在那裡發生。
想像一下,不上社群媒體,就會錯過同學間的最新消息,甚至可能被視為「孤僻」,成為被邊緣、被霸凌的對象。
此外,研究人員也發現,青少年由於大腦還未發育完全,社群上新鮮刺激的內容,對他們是極佳的「多巴胺獎勵」;而且他們也容易為了獲得同伴認可,去冒極端風險。
除了社交整個搬到社群平台上,帶來的刻意展演操作以及必須在線的壓力,這些平台本身推播的內容,也是助長青少年心理問題的元兇。
《紐約客》記者索羅門(Andrew Slolomon)查詢數百份訴訟,發現許多訴訟涉及身體形象和厭食症,例如:「Instagram專門發布極端減肥的資訊,美化節食,嚴重損害受害人自我形象和自我價值,醫生診斷該受害人有貪食症、月經失調、廣泛性焦慮、重度憂鬱、自殺意念等心理狀況。」
性騷擾、性虐待和性剝削,更在指控中屢見不鮮。
「我真心相信,如果她沒有社群媒體,現在還會在這裡,」一位同樣失去女兒艾瑪(Emma Claire),並對社群平台提起訴訟的母親達拉(Darla Claire)這樣說。
面對自己孩子輕生,達拉感到痛苦與自責,以及一種更糟糕的情緒——無法理解怎麼會這樣?
就像Netflix近期上映的英國影集《混沌少年時》,「與其說是講述年輕人,不如說描寫了長輩們對他們的疏離感,」關注社群對青少年影響的記者費雪(Molly Fischer)評論道,現在青少年在社群平台中有諸多秘密符號,而他們的行為本身就是需要被破解的密碼。
該怎麼做?
儘管許多懷疑論者也提出,社群媒體對青少年的益處可能大於危害。又或者,青少年的諸多心理困境還有更複雜的解釋,像是如今的政治、性別對立,資本主義的無限競爭,以及氣候變遷,都讓年輕人喘不過氣。
然而,當家長們試圖咎責,並期待社群媒體至少稍微約束自身時,他們發現自己手無寸鐵。
除了上百件起訴社群的家長與學校,美國41個州的總檢察長也已起訴Meta,指控其社群媒體傷害兒童。然而這些訴訟目前尚未取得太多進展。
因為社群媒體公司受《通訊規範法》第230條保護,避開了它們對線上內容的責任。就像人們通常可以起訴作者或出版商,但不太能起訴書店——社群媒體巧妙地以自己是「書店」的角色作為擋箭牌。
目前,比較具代表性的解決方案倡議,是紐約大學社會心理學家海特(Jonathan Haidt)提出的「高中以前不使用智慧型手機」、「16歲以前不用社群媒體」,備受教育界關注。
(延伸閱讀:心理學大師警告爸媽:讓孩子玩手機,跟送他定居火星一樣瘋狂)
一些警覺性較強的國家已經立法限制學生族使用手機的情況,像是澳洲。但也經常受到懷疑論者挑戰。
(延伸閱讀:澳洲禁16歲以下玩社群,領先世界但有效嗎?)
誠然,如今的年輕一代要面對幾個世紀以來也許最混亂的政治局勢、氣候危機,和科技進展,他們的苦悶不能完全歸結於智慧型手機與社群媒體。
但諸多數據與心碎案例已經帶出,青少年從開朗的9歲,轉變成沈迷螢幕的15歲,特定公司似乎有著關鍵作用力。
參加控訴社群平台倡議與聽證會的家長、教師、青年們,並非希望徹底終結這些平台,他們只是想從科技巨頭中奪回對生活的控制權。
「我們不想被迫玩多巴胺遊戲,卻犧牲自己的生命,」一名出席反社群平台剝削集會的年輕倡議者說。
安娜的母親洛里在出席華盛頓的聽證會時感嘆,「幾年前,我曾帶著安娜來過華盛頓觀光,」「我沒想過會為了這件事回來這裡。」
(資料來源:Newyorker, Pew, CNN, Yal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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