關稅6大受災聚落獨家地圖》衝擊1.5兆元！168小時崩潰過後，台灣製造怎麼走

若再加上，之前因為世界貿易組織資訊貿易協定（ITA）免稅，沒有繳過關稅的科學園區，直接與間接影響總產值，恐怕高達1.5兆。

這些產業聚落，分別位在新北、桃園、台中、彰化、台南與高雄等地，《天下》實地走訪，按各產業受衝擊的程度，記錄下第一線業者驚心動魄、瀕臨人造衰退的7天。

工具機》潭子、大雅、神岡
小協力廠歇業潮才是真危機

「這幾天我收到很多恐懼，」在台中市府座談會上，工具機公會理事長陳伯佳指出，上游配合製造零組件的小協力廠最在乎現金流，怕銀行抽銀根。

因為業界傳出，川普關稅一宣布，工具機業者訂單就急凍。

然而，90天寬限期一出，客戶又馬上開始搶貨。

神岡．鑄件廠考慮出海｜源潤豐總經理黃獻毅認為，長期關稅壁壘若持續發生，重工業製造也得移到海外生產。（邱劍英攝）

鑄件大廠源潤豐，主要做工具機及汽車內部結構，總經理黃獻毅說，美國客戶本來喊停的都恢復出貨，甚至還開始搶庫存，「要趕在90天內，能早點到貨就早點到，」他強調，「未來交期長的機器，一定會漲價，既有庫存會很搶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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面對急單，業界卻樂觀不起來。主因是最底層的20人以下零件小廠，歷經疫情、日圓貶值、中國衰退、歐洲躺平，再加上缺工與漲電價等因素，本來就在崩潰邊緣。

如今，川普讓他們一下無單、一下急單，如果沒有足夠現金儲備，銀行又抽銀根，很容易周轉不靈。

「去年開始，很多協力廠說，『做到我這代就好，』」黃獻毅觀察，川普可能是最後一擊，去年至今小型協力廠已收掉上百家。這個骨牌效應，正在瓦解工具機聚落。

而部份做整機出口的中心廠已規劃，如果關稅成真，將跟客戶協商分攤。因為就算虧錢，至少有現金流，「少虧為贏，」百德機械總經理謝天昕說，正等待客戶進一步指示。

陳伯佳代表同業，希望政府能談判成功，讓最後關稅至少不比主要競爭者日、韓高。

螺絲扣件》岡山、歸仁
已被加25%關稅，等重新議價

螺絲聚落的處境，更不明朗。因為螺絲利潤本就微薄，加上電價漲、鋼材漲；況且，螺絲扣件3月中就被美國加課25%關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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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終端客戶希望我們吸收8%，怎麼可能？」一位螺絲大廠副總經理直言，毛利將全被吃掉。

「最先撐不下去的，是那些租廠的小企業，」台鋼科技大學校長陳天惠說。

從台南歸仁到高雄路竹、岡山，聞名世界的螺絲窟，跟手工具一樣，可回溯到越戰期間，台灣是扣件供應基地。

岡山．螺絲扣件苦找出路｜儘管扣件已被課25%關稅，新模螺絲指出，如何因應，同業大多仍無解答。（王建棟攝）

「有些老廠退場，並非經營不善，是二代不接班，」英德工業董事長顏仲仁說，只剩具備研發與品管能力的中大型企業有競爭力。

但再有實力，碰上陰晴不定的川普，都動彈不得。「我們只能撐著，等著跟客戶討論後續價格，」岡山扣件廠最密集的華岡路上，多位業者無奈說。

手工具》太平、大里
對美國心寒，開發日韓客戶

台中太平區蜿蜒街道，處處是實力堅強的中小企業，保時捷、BMW等豪車穿梭，台灣850億產值的手工具業，七成在這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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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聚落崛起，也是因為美國。上世紀越戰時，美軍駐守台中清泉崗機場，在地採購手工具，養活不少鐵工廠。之後，來自上海的周科創立了瑞陽工具，首創一條龍產線，打開外銷黃金年代。

近40年前，美國手工具龍頭品牌史丹利併購瑞陽，瑞陽子弟兵紛紛自立門戶，在台中市區外圍造就了原料到包裝的供應鏈。

在關稅風暴的168小時裡，有人暫停出貨，也有人被客戶要求趕緊訂貨櫃，有多少就運多少。

太平．手工具廠憂地緣政治｜鈺晟精密力求保住訂單，幫客戶分攤關稅還不算可怕，地緣政治才是大魔王。（邱劍英攝）

如今，扭力扳手大廠首君企業財務總監蕭方韋判斷，可能出現急單，挑戰是要先搶到貨櫃艙位。

有急單不表示不受影響。鈺晟精密工具總經理謝志堅說，川普宣布對中國超高關稅後，美國客戶因應新增成本，要求亞洲供應商降價15%，他估計，最多影響年營收一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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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點還是要保住訂單，不然他們很快就會培養越南、泰國供應商，」謝志堅無奈說，雖然這兩個國家稅率也不低，但有變動時，就是買家乘機砍價的時點。

其實，多數台廠認為，全球手工具聚落集中在台灣與中國，「美國客戶要買專業產品，沒有替代國，」數泓科總經理李明華分析。

然而川普的反覆，已重創台廠對美國客戶的信心。

「我們出口美國市場已不到一半，」蕭方韋說，首君十多年前就知道不能只依賴美國，如今日韓、中國、印度客戶超過出口的五成。「而且日韓客戶珍視長期關係，有問題都會一起解決。」

水五金》鹿港、和美
不確定性拖愈久愈恐慌

對美國客戶心寒的狀況，也發生在彰化鹿港頂番婆。

台灣水五金產業年產值超過500億，七成銷往美國，因此高關稅一宣布，美國客戶就要大家暫停出貨。身為新任彰化水五金產業發展協會理事長，張家烈透露，幾乎所有人都接到電話。

專攻真空鍍膜的滿益金，客戶五成是水五金，還橫跨血糖儀、改裝車排氣管、眼鏡架、甚至歐洲精品包扣環，「只要是金屬我們都能鍍，」張家烈說。

頂番婆．水五金苦於不確定性｜滿益金客戶橫跨多產業，但川普關稅政策陰晴不定，影響公司未來佈局。（邱劍英攝）

頂番婆水五金聚落起源自1980年代，從銅門閂演變出水五金，一路做到建材、不鏽鋼、鋅合金，「整個聚落靠合作，協力廠車程都不到15分鐘。」

32%關稅聲音一落，衝擊浮現。「很多人被客戶延票1、2個月，」張家烈擔心，最大壓力來自不確定，「希望快點定案，企業才能重新訂價，拖愈久愈恐慌。」

金屬加工》新莊、三重、樹林
毛利低的，無法留在台灣生產

另一個受到衝擊的聚落，是新北新莊、三重與樹林。這裡多是家族經營或十幾人的中小型金屬加工廠，強項為彈性生產。

金屬加工為印刷電路板（PCB）供應鏈的一環。位於樹林的PCB廠競國，舊廠房空蕩蕩，因為去年台灣產線全收掉，開了15年的泰國廠也結束生產線。「其實很感傷，這些機器陪了我們20多年，」一位員工說。

疫情後出現消費性電子銷售低潮，訂單遞延、砍單頻傳，競國等台廠面臨原物料漲價、產能不滿，毛利率僅剩15%。

然而，競國位於中國的崑山廠因量大、客戶多元，毛利率高達25%，競國因此將產能全轉到崑山廠。

「我們是上游，客戶的客戶才是最終組裝廠，是否出給美國我們也不知道，」一位PCB業者吐露心聲。這讓競國面對關稅衝擊時，相對緩和，但一旦終端客戶開始反映價格壓力，就會影響每個環節的訂單。

如同競國，這波關稅戰，恐怕讓不少產業把毛利率低的廠區關掉。除非台灣可以談到10%的基準稅率，否則低毛利產業，在台灣已沒生存空間。

伺服器》龜山、蘆竹
有AI剛需，成本可轉嫁客戶

台製伺服器是6大產業聚落中，相對不焦慮者，即使超過七成銷往美國。

4月2日川普宣布關稅當下，「我們主動擱置出給美國的貨，」一位電子五哥AI伺服器業務透露。擱置出貨，就是為了重新議價談判。

但川普4月9日宣布延後實施關稅，多家伺服器供應鏈業者透露，輸美供貨馬上恢復正常。

AI伺服器的底氣，來自美國雲端服務供應商的剛需，台灣難以被取代。

「從半導體晶片到伺服器，甚至手機，都仰賴亞洲的供應體系，」Digitimes董事長黃欽勇在一場論壇上說，「如果美國資料中心對AI伺服器有需求，就必須『讓出一條路』。」果真美國4月11日就宣布對伺服器等科技產品豁免。

即使因關稅而多出成本，台廠相信，客戶會幫忙分擔。「台商現在對品牌客戶的議價空間比過去大，」台經院資深研究員邱昰芳認為，以iPhone組裝來說，不找鴻海還有誰？「蘋果一定要分擔。」

短期分攤關稅，長期分散市場

展望90天後，台灣出口美國關稅能否降到與競爭對手相當，還在未定之天。更讓業者憂慮的，是不確定性造成消費需求急凍。

邱昰芳擔心，下半年原是筆電、手機傳統旺季，「現在iPhone 17都不知道怎麼賣。」

中期應變，邱昰芳建議走向分散市場，「上波貿易戰打中國，所以台廠強調製造地分散，」現在則是要找到美國以外的新客戶。

「不能再把雞蛋放同個籃子，」被美國客戶砍價的謝志堅說，「開發新品不會停，歐洲、日本、澳洲都有機會，」他建議企業積極對外參展，也呼籲政府協助。

對傳統產業而言，川普獨對中國拉高懲罰性關稅，這代表「兩岸+1」（新增投資兩岸以外地區），分散供應鏈的要求將繼續。

謝志堅指出，過往美國大客戶每年會挑選80種新品做耶誕促銷，但今年3月，還沒有關稅議題時，因為地緣政治考量，美國大客戶就說，「不會從台灣挑任何新產品。」

「往年4月我們就開始準備耶誕檔期，今年全落空，」他無奈說，「我們開始佈局泰國，關稅再高還是得去。」

神岡．工具機遇協力廠消失潮｜嵩富總經理謝東嬴感嘆，過去做CNC機台交貨期3到4個月，現在要拉到9個月。（邱劍英攝）

諷刺的是，台灣的手工具、電子業到AI伺服器，無一不是因為越戰、美國消費者需求，長出超高效率的生產聚落。如今卻因為川普希望製造業回流，造成供應鏈與消費者大恐慌。儘管川普「懸崖勒馬」，但已重創美國老大哥在全球形象。

168小時，如雲霄飛車般上沖下洗後，愈來愈多台灣業者認知到分散市場的重要性，不再單押美國，才是長久經營之道。

（雜誌原標題為：全台六大受災產業聚落  一六八小時崩潰實錄／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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