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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虹儀難以忘記被獨自留在車站的那一天。
當年還不到30歲的她,剛進公司不到三個月,便被指派與主管一同去高雄出差,她準時到了車站,主管卻遲遲未來,她愈等愈心急,致電主管卻得到冷漠回應。沒想到隔天同事們都用奇異的眼光看她,原來主管搶先一步放話,說她沒有同行,是因為不敢一個人去高雄出差。
如今的吳虹儀,已是職場諮詢顧問,回憶起這段過去,仍舊忿忿不平。
在怡君(化名)的世界裡,霸凌仍是現在進行式。她因工作負荷量實在太大,她向主管反映,希望增加人手幫忙,沒想到卻開始了長達一年的冷暴力惡夢。但考量年過40歲,「不知道何去何從,再加上中年困境,怕出去就沒有機會了,」想到日復一日忍受冰冷職場,怡君語調無奈極了。
主管顯然沒有介入幫忙之意,怡君坦言,她也不信任公司的申訴制度,「搞不好他們還會覺得我太脆弱。」
無論是吳虹儀遇到的霸凌,或怡君遭到的集體冷暴力,都是常見的台灣職場惡夢。以往類似情形往往被視為職場必然之惡,但在勞動部霸凌事件發生後,前所未有的社會聲浪湧起,要求正視霸凌。
霸凌是什麼?霸凌者又在想什麼?
根據現行法院判決,霸凌被認為是「以敵視、討厭、歧視為目的,藉由連續且積極之行為,侵害人格權、名譽權、或健康等法律所保障之法益,意即必須達到社會認為超過容許之範圍」,且須具「持續性」,簡而言之,是一種長期受到欺壓的狀態。
諮商心理師吳姵瑩分析,在職場會被霸凌,除因太優秀遭嫉外,也可能與成長脈絡有關,「被霸凌者不信任自己也不信任他人,」吳姵瑩分析,人若長期被霸凌,便容易過度解讀他人反應,但在職場太焦慮,有時又無助於將事情做好,加上被霸凌者常不敢跟主管溝通,最終便陷入人際困境中。
很多人被霸凌卻不離職,是因過度在意外界看法。「人在受傷的狀況下無法思考,」吳姵瑩分析,被霸凌者往往習慣自我攻擊,不相信自己的能力,只想透過不斷道歉息事寧人,此外常因過度擔心他人眼光,以致責任感無限上綱,承接過多不屬於自己的工作。
更糟的是,由於真實感受長期被壓抑,被霸凌者往往是撐到最後關頭,突然大爆發,「那一刻就真的很可怕,」吳姵瑩說。
但被霸凌者的忍讓和怯懦,往往助長霸凌者的氣焰。「有些心靈扭曲的霸凌者,很需要看到別人憋屈,」吳姵瑩分析,霸凌者需要的是一種優越感,若霸凌者是中央集權的主管,長期容忍的結果是他們認為霸凌別人不會遭到反噬,「覺得這個世界任我玩耍,我就是王法,還管你什麼?」
資方不再認為可以冷處理霸凌
但隨著勞工意識抬頭,許多人不再認為遇到霸凌只能忍,更不願在有毒的職場中工作。
「(霸凌)對公司氛圍或招募留任一定有直接影響,」花蓮慈濟醫院人資室主任劉曉諭坦言,如今訊息傳遞快速,員工上社群控訴霸凌,恐將重擊企業形象。
不少企業對公司內的霸凌事件選擇冷處理,劉曉諭認為絕不是良方,「因為會像滾雪球一樣,一個影響到一個,霸凌者和被霸凌者的情緒一定會在職場發酵。」
她強調,特別在醫療業,醫護容易把情緒帶到工作中,影響工作品質。
在缺工最嚴重的服務業,晶華酒店集團人資長、台南晶英酒店總經理李靖文也認為,大趨勢是公司必須正視霸凌、給予員工更多關懷,「現在員工都是寶貝。」
以晶華為例,除了每個新人都會有特定學長姐負責關懷外,也安排員工與不同部門主管配對,讓雙方定期喝咖啡,「如果遭遇霸凌,就有不同管道諮商意見,」李靖文強調,「重點是職場有沒有建構關懷機制。」
花蓮慈濟也有心靈會客室制度,醫院內全體員工投票選出心靈導師,包括院內醫師、心理師、藥師等,員工可透過平台直接與導師聯絡諮詢。

霸凌無解,得靠工會?
雖然檢討聲浪沸沸揚揚,但關鍵或許是缺乏工會力量。
「工會在歐洲國家是很大的buffer(緩衝),勞工有委屈時能透過工會,」政治大學勞工所教授劉梅君分析,歐洲看重勞工心理健康;以法國而言,若勞工罹患憂鬱症,不但可放一年病假,企業還必須給薪。
「勞工若加入工會,就能獲得集體力量支持,」陳玉鳳是台灣護師醫療產業工會的顧問,如今工會有400多人,已是全台最大護理師工會,她坦言,護理界因重視學姊學妹制,加上管理者對班表、獎金有控制權,成為霸凌重災區,多年來她鎮日奔波,為護理師處理無數勞資糾紛。
勞動部事件發生後,劉梅君坦言,公部門確實戰戰兢兢,有單位便要求立刻徹查,「首長怕去職、官位不保。」
但面對私部門卻很悲觀,「因為不可能發生霸凌,董事長就被lay off(裁員),」劉梅君說。
劉梅君表示,私部門霸凌狀況要改善,須建立職場霸凌處理機制,而性騷擾事件處理辦法是很好的參考,企業一得知有霸凌情事,須採取立即有效措施外,若被霸凌員工對公司內部的處理結果不滿,還可至地方政府申訴。
管理與霸凌的模糊地帶
但性騷擾和霸凌仍有本質性差別,性騷擾的界線較為黑白分明,錯就是錯;霸凌因常出現在主管與下屬之間,這時管理與霸凌的界線便存在模糊地帶。
「主管對績效不好的同仁肯定會多一點指導,」劉曉諭坦言,績效良窳有時很主觀,被指導的部屬不見得認為自己表現不好,若主管不斷「指導」,部屬可能會覺得自己被針對,對此人資必須透過教育訓練,讓雙方理解彼此思考差異。
法律是否制訂、如何制定還待討論,但就勞工本身,增強自己的能動性還是萬能解。
「危邦不入,亂邦不居,」在職場打拼數十年的李靖文坦言,若公司高層對霸凌沒有意識、也不在意,個人能改變的很有限,最佳解還是提升自己的能力,在必要時才有一走了之的勇氣與底氣。
(責任編輯:宋玟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