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馬時代希臘史、哲學家普魯塔克(Plutarch)在思索「年邁者是否應該從政」時,寫到「當國家處於艱難或恐懼時期,經常更渴望年邁統治者」。他相信,只有老年人才擁有歲月醞釀的智慧和經驗陶冶的沉著冷靜。
普魯塔克認為,總是拋棄老人的國家,勢必充滿了缺乏政治家頭腦但渴望名譽與權力的年輕人。
普魯塔克的著作堪稱政治家的教科書,如果生於一世紀的他,穿越到21世紀看到2024年美國總統大選辯論會拜登的表現,他會如何評價?
普魯塔克曾寫道,年邁的長者可能衰弱,但他堅持認為,「他們謹慎且慎重的優勢,得以彌補身體虛弱所造成的不足」。
爭奪美國總統大位的兩位人選,分別是81歲和78歲。美國國會議員同樣進入白髮蒼蒼的年紀,聯邦眾議員年齡中位數是58歲,參議員是65歲。超過1/3聯邦參議員是「人生70古來稀」 。
不只美國被老人統治,普丁和習近平都是71歲。印度的莫迪73歲,巴基斯坦總理謝里夫72歲。以色列總理納坦雅胡74歲,巴勒斯坦自治政府領袖阿巴斯88歲。伊朗最高領導人哈米尼85歲。全球最高齡領袖喀麥隆總統比亞91歲。
誰最不覺得拜登老?
非民主國家該另當別論。但是,在民主國家,領導人透過選舉產生。那麼,誰是拜登最堅定的支持者呢?答案還是相對資深的公民──嬰兒潮世代。
《紐約時報》/馬里斯特學院(Marist College)民調顯示,拜登在65歲以上選民獲得最高的支持率,也是這個族群最不覺得拜登的老是個問題。
這是拜登一個重要的支點,愛默生學院民調機構發現,年齡層愈大,投票意願就愈大,能夠真正把支持化成行動。《紐約時報》政治分析家科恩(Nate Cohn)認為,20世紀60年代嬉皮老了,但他們維持對民主黨的忠誠。
傳統上來說,資深公民更支持共和黨一些,但從2016年和2020年兩次大選中,川普漸漸失去這個族群的支持。
一些老年人可能欣賞拜登在降低處方藥價格的努力,雖然他在辯論中,並沒有把「打敗藥廠」講對,而是講成「擊敗Medicare」,但如果共和黨持續攻擊拜登退化或認知能力有問題,將進一步遭致嬰兒潮世代反感,因為對拜登的攻擊,彷彿也讓他們挨了拳。
當然,世界上還是有年輕的領袖,智利總統博里奇(Gabriel Boric)上任時才36歲。35歲法國總理阿塔爾(Gabriel Attal)在法國大選後,應馬克宏要求留任。
但總而言之,「老人統治」(gerontocracy)依然是當代世界的主旋律。
政治機制,讓換掉拜登難上加難
耶魯大學歷史學家莫恩(Samuel Moyn)說,「不該是這樣子的」。早在前現代時期,敬老這個觀念就已經深深融入社會,成為維持社會秩序和紀律的方法。
現代性的到來似乎改變了老年人的社會地位。莫恩說,法國大革命時期,人們推翻舊制度,不僅是推翻貴族,也「明確地瞄準了對老人的賦權」,更廣泛地說,是為了多數年輕族群的利益,馴服亙古必然的老人統治。
莫恩指出,但隨著時間過去,「高齡者的權威」被恢復,「年輕覬覦者」再度被擺到一邊。
西方社會的矛盾之處在於,在一個崇尚年輕和活力的社會文化裡,他們依然選擇將政治權力的鎖鑰交給年邁的領導人。
什麼樣的社會滋養出這種悖論?在這樣的社會裡,權力和財富的累積,集中於某些家庭與特定社會階級,而政治制度的僵化是必要的,以避免外來者的干擾。
牛津和倫敦政經學院社會學家里夫斯(Aaron Reeves)和弗德曼(Sam Friedman)即將出版的新書《天生統治》(Born to Rule)一書中談到,婦女和少數族群的參政權確實提高了,但那些位居金字塔前1%的人,現在進入精英階層的機會與 125 年前一樣,因為塑造國家統治階層的家庭是一樣的,塑造學校與機構也不曾改變。
普魯塔克的恐懼依然勒索著當今世界的許多人。他曾寫道,暴躁的年輕人會「輕率地衝向公共事務,像暴風雨翻騰的大海一樣,不明就裡地把暴民也一起拖進來」。不過,當然,今天大家最恐懼的或許已不是年輕人,而是民粹主義領袖。
然而,試圖維穩的機制,卻也讓年邁領導人更能把持權力。政治體系固然實現了民主轉型,但也將「維穩」視為依歸,目的是避免政治紊亂。在美國的例子,我們看到的是,儘管辯論後,人們對拜登的老化恐慌,但政黨的機制卻讓內部批評者要取代他極其困難。
「誰讓老人緊抓著權力不放」很容易變成世代對立問題,但真正的問題是階級與權力的複製,財富的繼承,以及對外來者無窮無盡的防禦心態。老人掌權不是問題,舊制度和思維永垂不朽才是癥結所在。
(資料來源:The Guardia, The Telegraph US, NYT, Emerson College Poll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