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Web only
1月下旬，寒冷冬夜，第一次來台的康乃爾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尼可拉斯．穆德，在台北的書店舉辦新書《經濟武器：金融制裁與貿易戰的誕生》分享會，20坪大的空間，意外擠滿了人潮。
這並不是一本大眾書，但當晚，不只有書迷等待簽書，席間還有金管會、工研院跟民進黨智庫的人馬，輪番舉手提問。分享會的隔天，穆德甚至還受邀到國防部旗下智庫國防安全研究院進行閉門演講。
為什麼穆德會引起台灣政界、業界矚目？
「經濟脅迫也是國安威脅，雖然不見子彈橫飛、血流成河的殺戮戰場，但一樣會造成平民百姓巨大損害，」國防安全研究院執行長陳明祺說。
【小檔案】尼可拉斯．穆德
- 出生／1991年
- 現職／美國康乃爾大學歷史系助理教授
- 學歷／英國劍橋大學歷史學碩士、美國哥倫比亞大學歷史學博士
- 著作／《經濟武器：金融制裁與貿易戰的誕生》、《大徵收時代》（暫譯，原文The Age of Confiscation，預計2025年出版）
今年33歲的穆德，是一張學術界的年輕臉孔，但他的新書《經濟武器》，卻勇於剖析當下最迫切的難題，在過去兩年，不但獲選為《經濟學人》和《金融時報》的年度書之一，還因此受邀到歐美智庫討論：經濟政策，如何變成新的殺戮戰場？制裁還有嚇阻戰爭的作用嗎？
「俄羅斯入侵烏克蘭，暴露了經濟制裁的缺陷，」穆德直言，大膽戳破美國的政策幻想。
這位荷蘭出生、專攻一戰和二戰史的歷史學家研究發現，制裁的初衷曾經非常美好，在兩次大戰期間，原本希望透過不流血的經濟威嚇，避免另一場世界大戰。
但沒想到，受制裁國反而因此受到威脅，逐步走向擴張戰略或朝自給自足發展，例如二戰時的日本。而這些教訓，正好映照當下中美競爭跟烏俄戰事的局勢。
會投入經濟制裁史的研究，和穆德的成長背景不無相關。
他的祖父輩，曾經歷二戰末的荷蘭大飢荒（hunger winter），當時，納粹德國為了報復荷蘭，在荷蘭佔領區實施嚴格的食物配給制，上萬人因此活活餓死。
而他的父親，也是專門報導經濟問題的荷蘭記者，穆德從小跟著父親外派布魯塞爾，特別關注小國荷蘭如何在大國秩序中生存。
「我們這幾年想要保護既有的國際秩序，但也必須回顧歷史，認識這些保護動作，比如說制裁，曾帶來的風險，」他提醒。
為什麼穆德會如此強調？他在短暫停留台北的日子，接受《天下》專訪，以下為採訪紀要：
問：西方國家對俄羅斯實施經濟制裁，顯然沒有止戰。經濟制裁什麼時候有效、什麼時候會帶來反效果？
答：每個國家有不同的世界觀。有的國家會根據經濟利益來制定政策，也因此，就容易受到經濟制裁帶來的壓力。
也有的國家擁抱民族主義，不僅想累積財富，還有對民族跟主權的渴望，不管是二戰時的日本擴張，還是英國公投脫歐，都在違背自身的經濟利益。
對大型經濟體不易實施制裁
現在更好的例子是俄羅斯。當普丁準備侵略烏克蘭時，美國和歐洲都曾明確表示，如果發動軍事行動，已準備好一籮筐的制裁措施。
普丁明知如此，仍執意這麼做。甚至，在入侵前一個月，俄羅斯央行也在私人會議上提醒，被歐美制裁後將帶來各種經濟問題，要慎重考慮。但根據媒體報導，普丁只回應，我已經說了政策方向，請央行做好準備。
這就是經濟制裁的威懾失敗。因為俄羅斯的目標，顯然不是讓財富最大化。
問：從俄羅斯的案例來看，你為什麼認為被制裁國家的經濟規模，也影響了制裁的效力？
答：過去兩年的另一個重大教訓是，若單靠西方國家，將無法有效對大型經濟體實施制裁。
只看GDP的成長數據，你可能認為，這兩年受到制裁的是歐元區，而不是俄羅斯。OECD預估，俄羅斯去年經濟成長率達0.8%，高於歐盟的0.6%。
為什麼？經濟體愈大，愈有一定程度的強韌性和市場需求。俄羅斯至少是全球前11大經濟體，對中小型國家而言，它仍是一個重要市場，所以會看到，中亞一些國家仍願意冒風險，持續與俄羅斯進行貿易。
問：中國會從俄羅斯制裁中學到什麼？
答：中國正關注能源儲備。過去這幾年，中國仍保留燃煤電廠，其中一個原因是，他們擔心一旦發生衝突，麻六甲海峽的石油進口路線將被美軍切斷。這也是為什麼中國需要發展再生能源，如果被封鎖，需要石油的替代品。
美國制裁仰賴官員有限的經驗
問：近幾年你常跟美國官員交流制裁政策，有什麼發現？
答：我交流的對象，普遍在過去30年都有制定制裁政策的經驗，包括對伊拉克、北韓、伊朗、敘利亞、委內瑞拉等，除了伊朗，幾乎所有的制裁對象都是中小型經濟體。
但現在的經濟戰爭完全不同，特別是對象已換成大型經濟體俄羅斯和中國，官員所仰賴的制裁經驗，顯得有些侷限。
還有一點，美國不像歐洲或亞洲，大量仰賴貿易，它有時很難理解，為什麼其他國家不願意把經濟和貿易「武器化」？當它不站在盟友的立場思考，就可能出現跨國政策協調問題。
同時別忘了，美國制定經濟制裁，有時是為了管理國內政治。常常只要一道總統行政命令，就能實施強而有力的外交政策，影響國內政治。
問：經濟制裁能有效嚇阻中國，阻止它對台灣或南海進行更激烈的軍事行動嗎？
答：這將取決經濟繁榮對中國有多重要。
看看現在中國在做什麼？他們正全力以赴拓展電動車的全球市場。如果北京準備跟西方國家決裂，他們不會這麼做。
當然，要注意美國國內新一波的反中情緒，也有可能適得其反。如果川普當選，他的財政部長人選之一卡斯（Orrin Cass）已提議，要對所有進口商品徵收10%關稅，直到美國貿易逆差達到平衡。到時，不只中國，所有亞洲和歐洲國家都一樣，將被迫捲進這個巨大的貿易戰。
台灣應學習「多元化」交友
問：你在台灣版的序文提到，目前貿易相互依存，也會降低制裁帶來的嚇阻效果。台灣身為小國，該怎麼面對？
答：烏俄戰爭爆發的前幾個月，油價上漲劇烈、天然氣價格也狂飆，在2022年春季，很多人一度擔心，因為俄羅斯在全球大宗商品市場的佔比跟影響力，全球會出現嚴重衰退。但事實證明，即便俄羅斯在能源市場佔比高，仍有替代品，歐盟設法從美國、澳洲甚至卡達進口液化天然氣，避免了2022年的衰退。
這也帶給我們一個新學習：絕大部份國家都要有「多元化」的準備。
今年是全球的大選年，我們以為的「朋友」，可能也充滿了變數。這也許聽起來不舒服，但「多元化」會比「盟友」帶給我們更大的經濟彈性。
問：如果制裁效果有限，今天還能做什麼防止軍事衝突？
答：我在1990年代的布魯塞爾長大，很明顯，歐盟在某些事情上過於天真，你不能只靠談判來解決問題，還需要有軍事準備、自主的國防工業製造能力。
而現在，我還擔心對戰爭風險的過度反應，可能讓事情進一步惡化。荷蘭有一句諺語，「一個人的血是另一個人的麵包。」這樣的心態，曾導致17世紀無止境的衝突。
我們當下更應該追問，國際需要什麼樣的經濟秩序和政治願景，才能讓所有國家都在其中發展，並佔有一席之地？
別忘了，正如我們從歷史所學，發展不平等，才是所有衝突的根源。
（責任編輯：王儷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