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愛國商人」、「習近平粉」,這是中國成為資本創辦人李世默這幾年的稱號。
「過去習慣把新中國的歷史,分為改革開放的前後,」隔著電腦螢幕,人在上海的李世默說起。
「今年,我借用同樣的概念,把中國新經濟分為前後20年:從資本槓桿國家,到國家槓桿資本,」接受《天下》採訪的他,說起商業觀察,底氣十足。
在李世默的框架下,前20年,以阿里巴巴、騰訊等為首的中國,是消費網路業蹺動成長,有資本商業模式創新,但沒有技術創新。下一個二十年,就要跟著國家大戰略,資本要投入提高製造研發實力,來壯大國家。
新愛國商人來了
關注習經濟轉檔,讀《求是》、做投資
李世默的來頭不小。
2013年的TED演講,讓他一戰成名。文革時期出生,先後在柏克萊和史丹佛大學兩大名校受教育的他,當年用流利的英文挑戰西方民主制度,「中國的一黨制能與時俱進、選賢任能,政權合法性深植民心。」

他也不只是一名創投。李世默身兼中國「主旋律」的推手,不但是高唱中國民族主義媒體《觀察者網》的創辦人,《環球時報》前總編輯胡錫進退休後,在微信上經營的公號,背後公司也掛名李世默。
「那只是做公益,」面對《天下》的詢問,李世默笑著帶過。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沒有任何技術背景的他,目前是世界第三大晶片處理器架構RISC-V基金會的董事。強調開源的RISC-V雖然起源於柏克萊大學,卻被認為是中國突破美國半導體封鎖的新路。
李世默宛如這個時代的中國商人樣本。兩年前的公開表態,更說明了他的自我定位。
「我讀《求是》,做投資,」李世默直接了當。
《求是》不是一般媒體,它由中共中央主辦,近來更是習近平重要發言的主要刊登平台。

「中國現在正在進入轉換期,就要關注政治大方向,」李世默解釋。李世默說的,正是為什麼全球緊密關注10月中舉行的第二十次中國共產黨全國代表大會(簡稱二十大)。舉世矚目,打破國家主席只能連任兩屆慣例的習近平,會如何進入第三任期?中共實際決策的最高機構──中央政治局常委會,人事如何佈局?將如何牽動中共外交、軍事、兩岸走向?
更重要的是,怎麼解決眼前的經濟困境?(看更多:中共二十大》這些做不到,中共會倒台?習近平政治報告全解析)

「這是1989年來,我經歷過中國經濟最嚴峻的時刻,」中國歐盟商會會長伍德克(Joerg Wuttke)痛陳。
伍德克並不是在中國過水的外國經理人。天安門事件後,他深耕中國30餘年,被譽為最了解中國的西方企業家之一。
就在二十大召開前夕,9月份,伍德克代表中國歐盟商會對外發表《歐盟企業在中國建議書》,洋洋灑灑967條建議,措詞強烈,更特別點明官方政策明顯導向國有企業、商業環境愈來愈政治化。
「不能否認,政策偏好國企,是被寫進中共的DNA,」伍德克分析,中國官方慣用國企穩定經濟,確保人人都按黨的要求行事。
但2008年一直到2016、2017年,民營企業還有相對多的發展空間。「而現在情況反轉了,」伍德克說,「過去12個月,這樣的趨勢甚至愈來愈明顯。」

為什麼?伍德克直言,「因為危機出現了。」
過去12個月,疫情不但影響內需消費,直到今天,北京仍死守「動態清零」政策,嚴重傷害中國最自豪的製造供應鏈。
世界銀行最新預估,中國今年經濟成長率僅2.8%,「中國完全沒有意識到,過去一年裡,他們如何重創國內經濟,」伍德克搖頭。

更致命的中長期危機是,中美從貿易戰一路殺到科技戰,白宮祭出的制裁,愈來愈刀刀見骨。中國選擇舉國體制的動員,攻破技術難關,來回應「大國的坎」。
加入跨越「大國的坎」
企業、學界都要參戰,突圍美國精準打擊
「坎」是低陷的窪地。三位中國體制內經濟學家金海年、顧強、鞏冰去年出版《大國的坎》一書,曾主管科技產業發展的前中國工信部部長李毅中特別作序推薦,被視為有政策意涵。
書中不斷強調,大國之間的競爭,讓中國陷入「卡脖子」的危機中。《大國的坎》特別列舉科技、製造工藝、能源、金融規則等關鍵領域,中國是「大而不強」,而其中,半導體更是最大的痛點。

截稿前夕,美國又宣布新一波對中禁令:凡是使用美國科技,應用於人工智慧、超級運算裝置等高階運算的晶片,銷往中國前,必須取得出口許可;同時,除非專案批准,禁止美國公民或機構與中國晶片生產者合作,除非取得專案批准。
這意思是,中國最有發展優勢的應用領域不但被卡關,中國最缺的半導體人才通道,也近乎被掐斷。
「拜登比川普更精準打擊,」台灣經濟研究院產經資料庫總監劉佩真說。
隨著打擊點愈來愈精準,習近平更有急迫感、更強化北京對經濟的控制。
以扶持半導體產業為例,2014年起,官方砸下近1400億人民幣成立「國家集成電路產業投資基金」,推動半導體發展。
8年後,這筆俗稱「大基金」的一期投資,卻以「腐敗」收場。上從大基金總經理丁文武、下到第一線基金操盤手,一個個被中共中央紀律委員會介入調查。
「為什麼叫大基金?要回收、要做生意啊,」一位熟悉兩岸的台灣半導體業者解釋,中國發展半導體的制度設計就錯了,強調上市、回收,自然吸引投機者入行。
然而,新一期的基金仍在持續。今年9月,中共中央更通過《關於健全社會主義市場經濟條件下關鍵核心技術攻關新型舉國體制的意見》,直言「要推動有效市場和有為政府更好結合」。
「為什麼稱新型舉國體制?因為中國只能靠自己了。不單單靠國家,全社會的金源、企業、研究單位都要參與到這個洪流中,」中國知名經濟學家、人大教授向松祚分析。

靠「舉國體制」拔地而起
守緊市場最大防線,跟緊北京政策指導
這股北京緊握在手的洪流大勢中,長江存儲、寒武紀、紫光展銳等一個個半導體廠商,拔地而起。
但順流,不代表就能風生水起。
「單一半導體就耗費那麼多投資,科技自主最後的成功機率會有多高?」台灣工研院產業科技國際策略發展所資深副總蘇孟宗質疑。
許多人形容這一波的舉國體制,有如毛澤東時代的大煉鋼。疾風暴雨式的政治動員,資源誤用,最後變成一場災難。如今,短期錢太多集中在單一產業,將對其他行業造成排擠。
美國制裁的影響已經發酵。一位在中國網路大廠負責半導體晶片研發的高階主管還記得,當他準備捲起袖子、在自製晶片大幹一場,沒想到美國制裁接連而來,從流程到設備挑選,「我們竟然全部都是從零開始。」
而面對最新一波禁令,「根本要把我們打回石器時代,」他語氣不悅。
業內人士普遍認為,在美國最新規定下,半導體的先進製程,中國已沒機會了。劉佩真推估,原先北京希望2020年要在半導體核心基礎零件、關鍵基礎材料實現4成自主率、2025年達到7成,「但今年國產化率可能不到18%。」
至於半導體的成熟製程,業界預估,市場體量夠大的中國,仍有辦法自產自銷。
「市場會是中國的最大防線,」一位台灣半導體大老分析。
英文科技媒體TechTech China創辦人薇薇安(Vivien Toh)近來發現,淘寶上受年輕白領追捧的掃地機器人品牌,不再只有國外大廠,還有中國國產的石頭科技。
「它可以規劃掃地路徑、有紅外線偵測,便宜又好用。這樣的商業科技品需要高端的晶片嗎?不用!」薇薇安說,「國產替代」就是中國當下最好的創業選題。
在中國佔據優勢的新能源車市,也能看到同樣的本土企業發展路徑。集邦科技分析師陳虹燕觀察,中國電動車品牌眾多,但並非都走低價策略,還有「價格不會攀頂」、「科技採用度高」的特性,能打中預算有限、但又希望獲得新科技的消費者。
「只要中國內需市場生意繼續成長,就不會撤,」不只一位台商告訴《天下》。
不只有國內市場,在許多領域,中國企業仍持續佈局海外。一家上海創投負責人觀察,現在中美兩大陣營走向區域分化,台灣只習慣看美國陣營,「但中國也有自己一批陣營,」他說,包括非洲、拉丁美洲。
這樣的新格局下,誰會是新一代紅色商人?
改革開放後,幾乎每十年,中國都會誕生新一批企業家。第一波,是靠國企轉型而起的聯想柳傳志、萬科王石、平安馬明哲等人;第二波是鄧小平1992年南巡、為改革開放按下快速鍵,大量敢闖的「九二派」;第三波則是2000年後海歸派和科技派的野蠻生長,代表人物是阿里巴巴馬雲、百度李彥宏等。

而現在可以確定的是,我們正目睹中國下一個十年的大勢:中國最聽北京指導的企業家,來了。
他們的將來,由北京決定。(鄭閔聲協助採訪|責任編輯:吳廷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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