鍾孟宏變了,變溫柔了,特別是在他拍了《瀑布》之後。
這個善於製造強勢影像的導演,因為老婆曾少千的幾句話,「你可不可以拍一個沒有人死掉、沒有告別式、沒有人被斷手斷腳的電影?」疫情下的《瀑布》,在人性中找到溫柔。
【小檔案】鍾孟宏
- 出生/1965年
- 現職/導演、編劇、攝影師
- 學歷/交大資訊工程系、芝加哥藝術學院電影製作碩士
- 成績單/以《第四張畫》、《陽光普照》獲金馬獎最佳導演、楊士琪紀念獎
- 作品/紀錄片《醫生》,戲劇長片《停車》、《失魂》、《一路順風》、《陽光普照》,《瀑布》獲第58屆金馬獎4項大獎
鍾孟宏位在民生社區的工作室帶有黑澤明風格,工業感強,陰天的午後光線透不進,室內只留了一盞燈,光和影對比極強。
房裡有佛像,也有江戶川亂步小說改編的暗黑感官電影《盲獸》的海報。海報上,赤裸的胴體和血色的手刷字,讓工作室凝縮出一種硬派的男子漢氣質。一如他過往電影帶有的冷峻哲學意味,強悍而理性,黑暗裡夾雜著荒謬,直指人性真相。
129分鐘的《瀑布》,鍾孟宏將鏡頭對準賈靜雯、王淨飾演的這對母女,母親在婚姻巨變後走不出傷痛,精神出了狀況,迫使高中生女兒一夜成長,支撐住兩人賴以依存的「家」。

說他變溫柔了,儘管過程中,他讓觀眾陷入一種隨時會發生風險的斯德哥爾摩症後群,每個鏡頭都帶著恐懼與害怕,正當瀑布嘩然而下,他卻給了暖心結尾。
接棒侯孝賢、楊德昌闖國際
40多歲才投入拍電影的鍾孟宏,2008年首部劇情長片《停車》以黑色幽默描繪人生,接續每2、3年就推出一部長片。
2010年《第四張畫》、2013年《失魂》、2016年《一路順風》,他的電影陽剛,主角圍繞著男性,劇中的男人總把外面的世界看得比家庭重要,回到家卻成了角色失能的父親。
從上一部片《陽光普照》,鍾孟宏返回家庭,到了《瀑布》,女性罕見變成主角,放大檢視疫情下母女緊繃的相處,「最親密的人,往往離你最遠,」他一針見血地說。
這兩部片都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國際影片,《瀑布》也獲得本屆金馬獎四項大獎肯定。
「他是繼侯孝賢、楊德昌之後,未來十年可以和國際溝通的台灣導演,」國家影視聽中心董事長藍祖蔚認為,過去15年來鍾孟宏都在練劍,「現在已經結束他的練功階段,進入到成熟期。」
活躍於1980年代的侯孝賢,透過電影寫詩,像個老者訴說台灣的文化底蘊;楊德昌冷靜看待台北中產階級生活,點出社會環境面臨的問題。而1990年代後開始創作,身兼導演、攝影、編劇的鍾孟宏,跟楊德昌一樣著墨於都市面貌,又以入世詩人的影像筆法,看待城市裡的紅塵糾葛。
把生活中看到的,放進劇本裡
「我是個不食人間煙火的導演,到處打探別人生命中無法說出的苦,」鍾孟宏在新書《我不在這裡,就在往那裡的路上》寫道。他把在生活裡聽見的故事化為影像,再用一貫的黑色幽默,看著城市裡小人物面臨的無常。
鍾孟宏書裡說的「這裡」、「那裡」沒有特定的地方,只是他在遊蕩的過程中,把聽聞的小事記了下來,再藉由戲劇反映真實,從創作中同理看待。
「電影就是尋求一種理解,」鍾孟宏認為,他總是站在旁觀者的角度,用影像書寫記憶,把想理解或不知道的事情,透過電影講述給觀眾聽,「電影是表達我對一些人的看法,或是我曾經看過、曾經理解過的人。」
像是他遇到一名從香港來台定居的計程車司機。有一回司機載岳母、妻小吃鼎泰豐,到餐廳後司機先讓家人下車,為了不花停車費,繞了大老遠停車。
等他走到餐廳時,老婆板著臉站在門口冷冷地說,「我們吃完了。」於是司機又走回去開車,途中老婆打來說,他們坐上另一台計程車回家了,徒留司機一臉無奈,況且家人還沒幫他外帶一份小籠包。
鍾孟宏對這個陌生人有種相知相惜,「是這個司機讓我想知道更多人生我不知道的事情,」後來他和司機當然沒機會再遇見,但這段故事卻被寫進《一路順風》,成了主角老許人生的一部份。
「這是一種創作者『一直在路上』的感覺,」藍祖蔚說,鍾孟宏的感性來自於他有一雙非常銳利的眼睛,總是不經意地把生活中看見的事物放進劇本裡,但又以撕裂的神情劃了一刀,看待沒被光照到的人性黑暗面。
天生就是跟著太陽走
受美國1940、50年代導演比利.懷德、約翰.休斯頓等黑色電影影響,以壓抑的黑白片視覺風格,藉由光影來表現人性的陰影面。鍾孟宏也擅長以光影的對比手法,隱晦地表達這些日常裡沒被說出的暗面。

有陽光就有陰影。《瀑布》用塑膠籃布遮蔽大樓,映照在母女臉上的既是藍色憂鬱,也象徵急須修補的親情。而《陽光普照》裡的阿豪,看似父母眼中的乖孩子,在太陽沒照到的心靈深處,卻鎖著看不見的心牢。
「這個人天生就是跟著太陽走,」金馬音效大師杜篤之形容,「鍾孟宏很會捕捉光影,幾點鐘到哪一條路可以拍到順光、逆光,一清二楚。」光影的表現手法,構成鍾孟宏電影迷人且多層次的論述。
藍祖蔚認為,鍾孟宏電影裡呈現不管是廢墟的、蒼涼的、挫敗的台灣,「是繼楊德昌之後就很少出現的視覺展現。」
鍾孟宏從高中就對影像執著,交大資工系畢業後,同學們進竹科,他卻跑去應徵新聞攝影,因為職缺補滿,終結他的攝影夢。
攻讀完美國芝加哥藝術學院電影製作碩士,回台進入廣告圈,鍾孟宏以黑白片拍攝一名男孩在水中裸泳的廣告引起矚目,成為兩岸炙手可熱的廣告導演,當年他拍一部廣告片的價碼,就足夠拍攝一部小成本的藝術電影。
廣告片拍了十多年,然而電影夢依然纏繞著他。2006年他拍了紀錄片《醫生》拿下台北電影節最佳紀錄片後,把拍廣告存下的錢拿來圓夢。
拍《瀑布》,中島長雄不見了
為了追求電影敘事的純粹,幾年前鍾孟宏決心不再拍廣告,把多數時間放在電影創作。甚至,他一度以「中島長雄」為名,擔任過《大佛普拉斯》、《同學麥納斯》、《腿》的攝影,拿下金馬獎最佳攝影。《瀑布》之後,中島長雄也不見了。

「中島長雄已經回日本了,他不會在江湖出現,」他嗓音沉穩、面不改色地說,攝影師應該要包容導演,但他很容易把自己的想法強加在別人的鏡頭裡,現在決定改回本名拍攝,
「以後當別人攝影的機會應該會減少,我就好好做自己的片。」
鍾孟宏電影御用劇照師劉振祥說,「像鍾孟宏這樣只專心投入拍電影的導演,現在很少見,他拿投資人的錢拍片,肯定有壓力。」

壓力之下還能堅持做自己,同時擔任新導演黃信堯、張耀升、黃榮昇等後輩的電影監製,這些都是硬漢底下鍾孟宏柔軟的一面。
如果有天女兒也走這一行……
但在壓力之下還能堅持做自己,同時又提攜後輩,擔任新導演黃信堯、張耀升、黃榮昇的電影監製,這些都是硬漢底下鍾孟宏柔軟的一面。
「小孩子對我的影響很大,」56歲的鍾孟宏露出父親慈愛的那一面說,他想到有一天若女兒也走這一行,「做電影這行圖的不是榮華富貴,我希望盡量拍一些好的片,讓這個環境有希望。」
以往電影上映後,鍾孟宏不愛跑映後宣傳,因為他認為,「電影為什麼要像辦個法會一樣,要讓人家有體悟呢?」他認為好電影是一個好的故事、好的表演、好的聲音、好的演出,同時在大銀幕裡展現出來,至於觀眾得到什麼?各憑感受。

不過在《瀑布》後,他開始跑映後,偶爾拍照還舉手比「YA」。
鍾孟宏不認為自己有太大的變化,「反正年紀跟年輕的時候不一樣了吧,」想講的東西、想說的故事,都隨著人生閱歷而轉變。
唯一不變的是拍電影帶給他的甜蜜感,「全世界沒有這麼好的工作,每天跟一幫你很熟悉的人一起工作,把你想像中的文字變成影像,」鍾孟宏帶著堅定的神情說,即便每回拍完片總有許多抱怨,但一群人聚在一起時,聊的不是電影有多好,而是過程中如何完成每顆鏡頭的拍攝。
《瀑布》還在上映,鍾孟宏已在構思下一部片,繼續走往「這裡」和「那裡」。(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