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發了的經建會

人事大搬風

　政黨輪替六年來，行政院換了五個院長，經建會也跟著換了三個主任委員，底下的人事自然更是更迭不斷，動盪不安。
　經建會現有的副主委，個個有來頭。現在三位副主委，一位是張景森，是阿扁擔任台北市市長時代由台北市政府都發局局長轉來；一個是謝發達，曾任國貿局駐澳洲經濟代表，林信義當經濟部長時，拔擢為經濟部主祕。當林信義升任行政院副院長兼任經建會主委時，又提拔他到經建會擔任副主委，取代了當時唯一在政黨輪替時留下來的副主委李高朝。
　一個是葉明峰，本來政黨輪替之前，擔任經建會主祕，政黨輪替時，一度要退休，後來被轉到行政院擔任第四組組長，在胡勝正擔任行政院政務委員時，得到重用，再隨著胡勝正轉回經建會，擔任副主委。
　再底下的處長級的位子，更是大搬風。現年八十歲、曾任經建會副主委的葉萬安不勝唏噓指出，有的人專長明明在經濟研究，卻被調到人力處，人力處的人卻又被調去做參事。「用人不上軌道，」葉萬安說。
　處長換了，下面的組長也會跟著組織變動而更換。
　顧問室、參事室也變成了冷凍室，或是安插人事的地方。前經濟研究處處長胡仲英、前人力處處長劉玉蘭、林大鈞，都被調成參事。五十幾歲的林大鈞在被調任之後，去年三月提出退休，轉任教職。另外一位顧問，則是曾當過花蓮縣議會議長的俞傳旺，也有水利專家黃金山擔任顧問。
　葉萬安強調，在過去，經建會的顧問，是真正外頭來的顧問，譬如曾經找過兩個來自聯合國的水專家馮鍾豫，以及一位交通專家傅家祺。
　不過現任經建會主委胡勝正不以為然，「我們也有很專業的顧問，如治水專家黃金山，也有李顧問啊！」（指的是在地下室二樓上班的李高朝）。
　講這句話的一個多月前，因為有可能會安排由行政院政務委員下任的林勝峰轉任還有一個職缺的經建會專門委員一職，所以就請李高朝搬到地下二樓去。後來林勝峰沒有來，不過五樓的專門委員室就空著了。
　原本該是最仰賴專業及知識深度、最講求獨立判斷，最有資格不受到政治風向影響的行政院幕僚單位－－經建會，如今也開始政治化，人人噤若寒蟬。
　立法委員劉憶如更曾撰文指出，經建會自何時起消失不見了？她說，「已有相當長的一段日子，台灣的財經政策顯露『群龍無首』的狀態。多麼盼望有一個重視財經專業考量的部會，能夠挺身出來為台灣長久的經濟發展而發聲，能夠公正協調各部會之間的歧見與本位主意……。」
　這樣一個曾是行政院的智庫、幕僚，有小內閣之稱美譽的部會，已經憑空蒸發了。
　蔣經國的十大建設、孫運璿的十二項建設、郝柏村的六年國建、連戰的十四大建設，經建會都有參與這些重大方向的規劃。
　政黨輪替之後，經建會則只有幫快速輪換的院長，做些整合各部會的預算案，如張俊雄的「八一○○，全民啟動」、做了三年院長的游錫o的「挑戰二○○八」和「新十大建設」，一直到謝長廷就任，所提出的「台灣新社區六星計劃」，都是由經建會彙整提出。「現在很多案子都是長官先開好支票，然後再找資料來規劃，」一名經建會高階主管指出，「以前總統不用選舉，現在總統要選舉。」
　與過往一樣，同樣的經建會，同樣的由窗內往外看，可以看見總統府。但是卻隔著時代的幕簾，現在的經建會卻未能得到像前四十年一樣的倚重。
　「重大的議題，像環保與經濟，看不到經建會有人出面協調？」一名經建會資深人士說。
　不過胡勝正也有話要說，他有在協調啊，不過因為經建會每天都有記者，所以他都到外面去做跨部會協調。
　不管經建會內部人士或是駐經建會記者都指出，每星期一下午召開的經建會委員會（由經建會召集行政院各部會一起協商會議）前，經建會主祕都忙著在找議題討論。
　經建會每週一下午所召開的跨部會委員會所討論的議題，如國科會陳報「中部科學工業園區第三期發展區籌設計劃書」、經濟部陳報「高屏溪流域整治綱要修正計劃」一案、文建會陳報「衛武營文化中心規劃報告書請同意動支九十四年度特別預算」等，幾乎都是行政院交議事項。
　這樣一個景況，一位曾任行政院組長級人士觀察，「經建會已變成行政院祕書處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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過往光輝不再

　曾在經建會工作幾十年的葉萬安對經建會過去的重要功能暸若指掌：第一，負責重大的經濟計劃設計；第二，負責公共投資的資源分配，五年以上的經建計劃都要經建會的核准；第三，重要的經濟政策及問題因應方案的研擬；第四，重要政策的議定與協調。
　「避免各部會各說各話，」葉萬安說。「現在這些功能都沒有了，」葉萬安感嘆，「現在經建會寫出去的分析報告太幼稚了！」
　老一代的經建會成員，常從數字來分析，並且會提出警訊。
　葉萬安指出，像現在台灣競爭力衰退，最主要是台灣投資不振及出口競爭力衰退。
　「競爭力要靠投資、創新、研發及高素質人才，光看近六年來的投資等於停止，」葉萬安指出。二○○一年核四停建，投資大幅衰退，二○○二年又衰退， 二○○三年，投資開始起來；二○○四年又起來，負正加總起來，等於零。韓國的投資總額一直佔國民生產毛額的二五％、二六％，台灣在政黨輪替之後，一直是一七％、一八％，去年才回到二○％。
　再細看出口的內涵，葉萬安分析，一九八五年，出口到工業國家美日歐約佔總出口的七二％，到了二○○五年，約只剩三六％，表示競爭力下降，我國沒有透過大陸，就沒有競爭力。
　葉萬安從當經建會處長開始，每兩週報告經濟數字與分析一次，光是對蔣經國總統就報告了八十四次。
　但是政黨輪替六年以來，不只總統不聽經建會的經濟情勢分析，從第一任院長唐飛起，就要當時的李高朝不用在院會裡報告總體經濟情勢分析至今，沒有一個院長有聽經建會的經濟情勢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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失去預警功能

　現在行政院由副院長召開財經小組會報（由時任經建會副主委的何美玥向當時的行政院院長張俊雄建議成立），即使經建會主委有參加，但已經不像過去，根據專業，一個小小的處長就可以直接對國家元首、院長提出經濟警訊。
　以葉萬安所經歷的故事可以說明當年經建會扮演的角色很重大。一九七三年年底，第一次石油危機，原油由兩美元一桶，升至十一美元一桶。蔣經國要人民過一個好春節，電價沒有調整。一九七八年第二次石油危機發生前，葉萬安向蔣經國反應，必須要反映油價，必須以價制止油量的消費量，不宜再拖延。蔣經國聽了，隨即指示要反映油價。當時李國鼎在一旁聽了，捏了一把冷汗，因為葉萬安這樣說，等於批評蔣經國先前的決策。
　過去的經建會也很有討論的風氣。當時每天早上七點半到八點之間，一定進辦公室，讀完當天的報紙及相關數據，當重大議題來時，葉萬安常找幾個人來談問題，分析原因並且討論結果，要馬上寫報告。
　除了開行政院會議、經建會委員會，經建會可以直言之外，過去的行政院長，如孫運璿院長，也將財經事務授權給經建會主委。經建會通過的案子，行政院會常照常通過。
　現在，多名經建會人士指出，有些大案子如湖山水庫、大煉鋼廠等在行政院財經小組就先通過了。行政院不太授權，各部會就直接把案子送到行政院財經小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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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官樂當好部屬

　很多的重要議題，如環境與重化工業、能源政策等也未見經建會發聲。劉憶如舉例，新台幣與人民幣兌換問題，是金管會與央行贊成，陸委會反對；投資大陸四○％上限解禁也是禁忌問題等等許多跨部會之間難以協調的問題，都未見經建會發聲與協調。
　得不到授權的經建會主委、副主委卻很忙碌，「他們習慣當個好部屬，勝於當個好主管，」一名經建會中階主管說。
　除了上層領導人不善於用、也不懂得授權經建會這個財經幕僚單位之外，大環境的變化，也讓經建會難使得上力。一名經建會中階主管指出，現在經濟的事很難由經濟面來處理。
　甚至現在有時候連立法委員也搞不清楚經建會的定位與角色。一名經建會中階人士指出，一回他到立法院，還聽到有委員指稱經建會為「經濟部的經建會」。
　經建會一時之選的人才，許多在政黨輪替之前，就相繼離去。
　留在經建會工作的人現在要懂得明哲保身。現在即使大環境再怎麼糟，一名經建會人士指出，「可是也不能說真話，因為一說，就被指名為唱衰。」
　除了定位不清，組織混亂，領導力弱之外，未來年輕人才何在，更是一大隱憂。一名自稱為經建會資深公務員指出，經建會沒有持續培養人才，薪水又少了過去中美基金的挹注，再加上現有的組織氣氛，很難吸引優秀的人才。
　當過去的資深人才離去或沒有被重用，未來則吸引不到優秀的年輕人才時，有著光榮歷史的經建會，就此功成身退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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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建會主委　胡勝正：無形的經建會

　問：過去大家認為經建會的角色很重要，前四十年做了很多整體規劃，現在好像經建會的聲音比較小。身為行政院的幕僚單位，你的看法怎麼樣？
　答：講到經建會的角色，應該要看經濟情勢的變動。以前我們是計劃經濟，現在是市場經濟。市場經濟有一個看不見的手引導大家，大家都為了私利，而去幫忙人家，所以經濟運轉。政府的角色在這裡也是一樣，從計劃經濟導向到市場導向的時候，把這隻看得到的手變成看不見的手。以前經建會就是我們的經濟，就是去發展半導體，去發展什麼的。現在我們不這樣做了。
　問：好像從半導體之後，就沒有什麼新的產業政策出來？
　答：可是我們沒有做，不表示沒有新的產業出來，比如說光電。五、六年以前也沒有看到光電。但是五、六年以來，光電從零開始，去年我們是超過韓國，成為世界最大的筆記型電腦面板供應商。我們的友達、奇美的獲利率就超過韓國的三星、LG。
　這裡看不到政府的角色，政府的做法就是用無形的手。第一個，就是準備足夠的人才，有光電的人才，才有光電的產業。
　問：像重大經濟與環保議題的爭論，經建會是不是要扮演協調的角色？
　答：你可以扮演看得見的手的角色，可以作秀，也可以做事，做事不一定是作秀，不一定人家看得到。環保團體對於大煉鋼廠、石化廠，有很多的意見，我們也充分地了解，但這兩個廠有很多產業關聯的效果，那我們在這裡就做一個平衡，如何讓環保的團體能夠安心，這些都要溝通。
　我們以後要減少污染，要減少對於能源的依賴，但這不是說，我明天就全部一百八十度的轉。實際上，像鋼鐵這些，你不在台灣蓋，就解決問題？像鋼鐵這些，世界上需要麼多鋼鐵，你再怎麼樣房子還是需要鋼架。
　你說我不給你蓋，他就蓋到大陸去。你看沙塵暴，大陸的風一吹，污染還是在台灣。如果在台灣蓋的話，我們還可以控制污染的程度。（張惠萱整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