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譽卓著的以色列記者納達夫‧埃尤爾採訪過美國礦工、德國的新納粹份子、法國的極右派領導人、歐亞洲恐怖攻擊的現場,走出歐美主流觀點,用犀利的視角拆穿當代極端民族主義言論的「偽二分法」,同時引用研究點出,經濟危機與民族-民粹主義的興起不一定有關。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以下文章摘自天下雜誌出版《反抗:當激進變成主流,正在改寫世界經濟、政治、文化的反全球化抗爭》
我們談話不到五分鐘,瑪琳•勒龐(Marine Le Pen)已經在引用羅斯領導人普丁(Vladimir Putin)的話,實質上他正是歐洲白人民族主義的教父。
「你知道嗎,」她說,彷彿這位俄國總統是個可靠的社會分析研究來源,「普丁說再過20 年,法國就會變成其從前殖民地的殖民地了,也有其他國家領袖認為歐洲會被穆斯林統治。」
勒龐是個重要人物。早在美國布萊巴特新聞(Breitbart News)與川普的顧問史提夫.班農(Steve Bannon)形成其經濟民族主義信條的多年以前,她就抓住了它的兩大支柱:反全球化,以及對穆斯林的憎恨。「21 世紀有新的極權主義,」她說明。「第一種是伊斯蘭化(Islamization),認為一切事物都與宗教有關。第二種是全球化,認為貿易就是一切。如果我們坐視不管,如果我們不堅守法蘭西共和國的價值與法律,我們的文明就會面臨嚴重危險。」
勒龐認為這是在生存與滅絕之間的選擇。民族陣線當然會在這場生存之戰中保護猶太人!「法國猶太人不需要視民族陣線為敵人⋯⋯他們找不到比民族陣線更好的保護者⋯⋯我們會捍衛法國人不致滅絕。」法國猶太人對她的承諾最多是半信半疑。我們談話中有短暫一刻她閃露出威脅之意。「我想未來他們將負起責任,」她提醒,指的是法國主要猶太組織CRIF。她指責該組織支持移民,因而破壞了遏止「伊斯蘭化」的努力。
「他們的立場,讓他們在製造我們文明面臨的危險中也有份。」這不免讓人好奇她治理下的法國會如何對待危及法國文明的人。勒龐曾宣布她有意造訪以色列,這是她贏得正當性的另一步,但是她獲知她在以色列是不受歡迎人物,將被拒絕入境。我問起這件事時,她銳利的看了我一眼。「我的結論是,以色列顯然嫌敵人還不夠。」她說。
我的問題開始激怒她了,訪談提早結束。
同一天尾聲時,我在法國郊區一間地下室的民族陣線會議聽她發言。外頭有人排隊等著進場。勒龐所代表的立場有其市場。黨內的工作人員把裝著廉價紅酒的紙杯發給人群(法國可能是全世界唯一會在政治集會提供葡萄酒的地方)她提醒觀眾著名的民族陣線海報上那句口號:「全球化就是移民進來,工作出去。」她掃視現場的支持者,「你們內心深處都知道。我們不是一個政黨,而是一個反抗運動。我們必須為我們的孩子採取行動。可能等待著他們的未來讓人擔憂,充滿恐怖暴力。為了我們深愛但正在衰退與耗竭的國家,為了我們飄搖中的文明,除了勝利,我們別無選擇!」。
自希特勒以來歐洲最受歡迎的極端民族主義分子,會選擇以全球化為目標並非偶然。勒龐體認到像她父親那樣的早期極端民族主義者未能了解的事情,經濟全球化對個人身分認同形成重大威脅,它需要超國家關係,因此勢必將普世價值注入到當地論述中。繁榮無法靠一國獨自達成,而經濟必須立基於一國與全世界的關係,這樣的需求與排外的國家權力結構和社群價值並不容易共存。
在21世紀的極端民族主義政治人物中,瑪琳.勒龐首先創造出適用於這個時代的整體敘事:我們良善而正義的民族種宗教國家,受到外人、移民與其他人威脅。我們腐敗的菁英(她說歐盟官員「治理」法國,並說他們是「笨蛋、無能⋯⋯白痴」)受到涵蓋一切的全球經濟與政治體系約束,但是我們並沒有授權給這個體系。他們口中的規範與道德只是掩飾薄弱的偽善,而說謊的媒體是為他們服務。
如果你仔細想一想,這正是川普一貫的立場。
民族主義向來如此,焦點在外部。政治不是要深入探問政府與其權力是否正確行使,而是關於一個潛伏在黑暗中的敵人。
雖然勒龐沒有直言卻可以推論的是,國家要能持續存在,世界秩序就必須被推翻。與民族主義者交手時常見的誤解是,他們把焦點放在自己的民族國家,實際上他們需要改寫或摧毀基本的國際規範,不管是要求各國庇護難民的條約,還是主管國際金融機構與自由貿易的協議。勒龐稱這些規範為「全球主義的無聲獨裁」。民族主義者的目標是地方性的,但是他們的計畫是全球性的。
全球化中的身分認同問題
如果自由主義者想要反制民族主義者的計畫,就必須仔細觀察民族主義民粹者的言行。民族主義者試圖摧毀當前的全球化,自由主義者則視全球化為工業革命的拖油瓶或見不得人的家醜,或是專指物質剝削的某個難聽話。
極端民族主義者之所以攻擊全球化,是因為他們看到普世身分認同的興起,並且意識到他們若想生存,就必須摧毀這個身分立足於上的物質基礎,也就是全球化本身。
他們從政治光譜中間感受不到為全球化奮戰的決心。反之,他們聽到的是一個又一個藉口,模糊的承諾,和搖擺不定。瑪琳.勒龐以及其他人不斷強調全球與地方的二分法,是因為他們預料當被迫做選擇時,人會自然的偏向特定身分、家庭與社群。正如據說卡繆曾說過:「在正義與我的母親之間,我選擇我母親。」自稱為民族主義者的川普對於何謂全球主義者自有定義:「是希望全球過得好的人⋯⋯不太在乎我們的國家。」
根據這種偽二分法的暗示,一個人不能既是世界公民,又是在自己家鄉的愛國者,這正是當代極端民族主義言論的基石。
自由主義者並未嘗試了解極端分子意欲終結全球化的手段,不過他們反正也不會衷心捍衛全球化。在進步左派眼中,全球化壓迫勞工,並且催化了危害環境、對物種大規模滅絕也有責任的各種工業。對右翼主流人士而言,當前的全球秩序可能威脅國家主權與社群結構。極端分子樂意填補這類態度所製造的真空,以達成他們的最高目標:摧毀(而非修補)我們這個年代的全球化,藉此為他們獲得權力鋪路。
左派也忽略了他們有關物質福祉重要性的核心觀念。簡單說,第二次世界大戰後全球秩序的關鍵假設之一是,大眾需要生活過得好,才能當個好人。然而自從蘇聯共產主義垮台以來,自由主義者卻說服自己,開放社會的價值觀已經成為工業化國家理所當然的內涵。這些價值觀固然有其內在價值,但它們不是確立無疑的,也不見得能在經濟艱困時代依然存續。
戰後秩序的偉大建築師,包括羅斯福、邱吉爾、戴高樂與艾德諾,都很清楚這個簡單的事實。「毋庸贅言,」佛洛伊德在1920 年代寫道,「讓為數如此龐大的成員生活不滿足,驅使他們反抗的文明,既沒有可能也不值得擁有長遠存在的前景。」
當物質條件惡化時,人就會變成最壞的自己。如果民主政體不能提供公義的體制、教育和社會安全網,就無法承受嚴重的軍事或經濟危機。然而,即使有安全網也只能暫時拖延時間,如果危機持續而且深化,民族主義者或其他威權主義者終將勝出。
與我談過話的極端民族主義者對於經濟,或更準確說是貿易政策,並不感興趣。對他們而言那只是在裝模作樣。民族主義者雖然樂於利用人民對經濟的抱怨不滿,但真正熱情投入的只有緬懷國家共同體並加以神聖化,並且排斥那些不屬於他們想像中純淨而原初共同體的成員。主流自由派很晚才覺醒,至今仍持續主張早與時代脫節的論述,他們只試圖透過經濟的稜鏡了解民族主義,呼籲重新分配收入。
然而,愈來愈多研究顯示,將經濟危機與民族-民粹主義的興起連結起來並無根據。
諾姆.吉德隆(Noam Gidron)與強納森.米吉斯(Jonathan Mijs)針對荷蘭政治生活進行的一項長期研究耐人尋味,顯示在最近這次經濟危機中個人經濟狀況惡化的人,並沒有轉而傾向極右派,事實上還有朝極左派微微移動的趨勢,他們的本土主義傾向也未見顯著提升。
經濟環境不佳與對激進政黨的支持之間雖有相關,但是支持那些政黨的人,並不來自受到艱困物質條件直接影響的社會成員。危機為動盪不穩與反抗行動開了大門。受極右派吸引的人,不見得是在這場危機中經濟受創的人。
那麼,究竟發生了什麼事?
和自體免疫疾病一樣,一個民主國家的實體政治因為社會經濟弊病而弱化的時候,就會爆發民族主義,但是實體政治復原後不見得能消滅疾病。過去十年的情形是這樣的:首先,民族主義言論在嚴重經濟或安全危機時進入政治論述場域。在第二個階段,極端民族主義的病程持續進展,不再需要以一場危機為背景。
以匈牙利為例,2016 年以來移民與難民的人數已經大幅減緩,但是該國抱持民族主義的總理維克多.奧班(Viktor Orbán)仍持續大肆抨擊難民,這個外國威脅持續為他個人和所屬政黨贏得選票。
另一項研究顯示,經濟體衰退與歐洲極端民族主義政黨的興起確有相關,但是相關性只到2013 年。此後雖然經濟開始改善,對民族主義政黨的支持卻持續增加。顯然,美國經濟在2016 ∼ 2020 年新冠肺炎疫情爆發之前的改善,並未顯著削弱川普總統或其提倡的議題,尤其是反移民措施。
民粹民族主義的吸引力並不來自其經濟議程,而是它關於身分認同的主張,它的反移民立場,以及號稱可以恢復個人安全的國家至上途徑。
20 世紀法國小說家(與戰爭英雄)羅曼.加里(Romain Gary)說得精闢:「愛國主義是對同胞的愛,民族主義是對他者的恨。」
或許讚揚國家共同體並強調身分認同看似屬於主流政治場域,但是這些觀念在世界各地都讓本土主義、排外主義和種族主義情緒日益壯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