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童年記憶,有兩個「故鄉」,一個是我的,在海邊;另一是媽媽的,在山裡。
我成長於全年泡在雨裡的新北市瑞芳,冬天的感覺,就是腳上的襪子永遠濕冷。我渴望陽光,每年寒假,就趁媽媽不注意,偷偷跟著舅舅到苗栗外婆家過客家年。
同屬北台灣,但那年代,從瑞芳到苗栗卓蘭,一天是到不了的。沒高鐵也沒私家車,下火車後,往山裡的客運班次很少,下車後還要步行很長的山路才會到。想想,比今日到巴黎的時間還久。
翻山越嶺,這對孩子而言,多有趣的旅程。
那是還沒流行種草莓的卓蘭,但有好多竹筍,多到曬筍干。外婆家就藏在一片竹林裡,後倚滿山果樹。她有十個孩子,大多離家到都市,守著古厝,守著田。
但外婆不孤單,一年四季都忙,忙秧忙犁,忙著種菜與養豬。外公是缺席的男主人,只管喝紅標米酒。他們在一個屋簷下各自過日子。
冬天來了,農地休耕時,孩子一個個回來過年,土牆老厝瞬間熱鬧起來。晚上,大家睡在大通鋪,但我都離牆三吋,因為太怕,屋頂老鼠溜下來時被踩到。我也很怕晚上尿急,因為茅廁在屋外,屋內只有一個木桶。
老房子的側翼是有兩個大鍋灶的廚房,還有引山泉進來的大缸。我忘了很多事,不知怎的,竟沒忘水缸上的葫蘆老勺與竹編門扉。
外婆的客家菜,懷念的古早味
媽媽的故鄉,對我而言,不像真實存在。比較像一個按鈕,寒假一到,我就遁入這個古老時空。愛麗絲有她的夢遊仙境,我也有一個。
我懷念外婆的客家菜,大塊紅燒肉、油油白斬雞、濃郁的長年芥菜湯、厚厚的客家鹹年糕。山區,沒有魚,菜餚只有魚乾。味道都很重鹹,好下飯。

除夕團圓飯,是每年重頭戲。外婆要燒兩桌菜圍爐,而她總不是女主人,燒完菜後就躲入廚房,蹲在灶口添柴。桌子屬於男人,丈夫與兒子,她是沒有位子的人。年輕時如此,有了孫子與曾孫,八十歲的她還是如此堅持。
我猜想,廚房大灶是她最舒適的角落。現代都會女子爭取自己的空間,但在這個家從來沒有任何一處是外婆獨有的,勉強說來,就是灶口。
苗栗客家人的過年娛樂是擲骰子賭錢,客家話叫「跌三烏」。客家骰子是三個清朝銅板,大家圍著一塊平板石頭,大喊一聲後,擲出銅板。年味,就在鞭炮、銅錢聲與眾人圍觀的歡呼聲,盪漾著。
我圍看熱鬧倦了,小舅舅就會帶我往山裡跑,在山溪抓蝦,用乾稻稈烤雞蛋,也聽我說城裡的故事。他沒見過火車,那會冒黑煙隆隆作響的巨大車體。
他第一次搭火車是到我家,要走很遠的路,去搭公車,再換車,再換火車……。她的大姐,我的母親當年也是這麼來到城市。我家,其實也是鄉下,只是能看到火車站的鄉下。
我們有同樣的渴望,舅舅們想逃離見不到海洋與火車的故鄉。我想逃離一成不變、看不到陽光的故鄉。
長大後,很少回外婆家。但總難忘一個童年畫面,過年後,舅舅扛著兩大竹簍的山產回北部,蜿蜒的山路,李花吐蕊,滿山雪白,一山又一山。
長大後,我離開海邊,搬到山上,很想把雪白的李花種到後院,讓山裡故鄉不再是夢境,童年時時在眼前。(責任編輯:洪家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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