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慶再戰王永慶

　公元兩千年，民營企業第一名可能將有所改變：今年剛得第一的中鋼將讓出寶座，給台塑集團裡的新興企業內的台塑石化。這家從煉油、提煉乙烯做到汽電共生的企業，營業額將達一千八百億台幣，是多年來民營企業冠軍南亞的一倍半。
　雲林麥寮，仍有部份土地奠樁打基，轟隆之聲，響徹雲霄，震幅相當於五級地震。台塑集團跨世紀工程明年底將全部完工。屆時，台塑集團營業額將增加一倍，達六千五百億元，不但使台塑集團穩坐第一，每年更創造產業附加價值新台幣一兆元，增加經濟成長率一．五％（假如經濟成長率是六％，將提高至七．五％）。「對促進經濟繁榮、提高國民所得有重大貢獻，」經濟部長王志剛說。
　在面積相當於台北市十分之一大的填海造陸上，台塑任何一項新投資，都媲美發展三、四十年的公司。麥寮海水看似輕淺，卻是全台灣最深的港口，比高雄港還深。每年吞吐量可達高雄港的六○％，六輕的石油裂解實力達中油的四分之三，發電力是台電的五分之一，更使台塑集團石化實力富可敵國，與世界排名第八的法國石化業實力相當。「五年前，還是汪洋海水，決定要開發後，我幾天都睡不著覺，誰會想到能有今天？」一手籌劃建廠工程的台塑集團副董事長王永在說。
　台塑更將投資多項精密化學，加上近年來積極擴充的電子、半導體、材料，「它應該不只是個石化集團，而是高科技集團了，」一位投資信託公司副總經理指出。
　三十年前，王永慶就申請要做一貫作業的煉油石化廠；三十年之後，六輕完工在即，王永慶是否已覺一償宿願？人生至此，是否已心滿意足？

新思維，新關懷，新行業

　在過去的八十三年裡，腳步從未停歇的王永慶，還要踏步向前，大展鴻圖。
　他要做電動車，他要煉鋼、煉鋁、發展機械業。鑒於各國對環保益形重視，他還有企業另類想法。在垃圾已成台灣大患時刻，他希望開資源回收公司，處理全台灣兩千多萬噸垃圾。甚至他對台塑生產全世界最多的聚酯纖維（Polyester）所產生的後果，也憂心忡忡，「把它埋在地下，焚化爐燒掉，都不是辦法？」他還想在離島開設大規模養豬廠，希望豬的排泄物不致污染河川。
　王永慶甚至還想開賭場。將來他籌建的老人院裡，要開麻將及下棋中心，但輸贏不能超過台幣一百元，晚上九點鐘關門。「老人打牌，可活動腦筋，不會得老人癡呆症，」他說。
　王永慶此次踏入新行業，不單是台塑策略的轉變，更代表王永慶人生觀、關懷面的改變。例如，他常勉勵研究電動車的員工說，電動車研發出來，對子子孫孫都有助益，因為現行汽車燃燒汽油，不具經濟效益，而且排放二氧化碳。對台灣環境的破壞，他也深感痛心，「河川流水都呈現一片鉛灰，和往昔的處處青山綠水，相較之下，已經判若兩個世界，」他在《台灣活水》裡寫道。
　但台塑以全國第一大企業集團（三千億營業額、近五千億資產總額），挾大規模、低成本優勢，不管踏入哪一行業，直如大軍壓境。台塑在五月上旬確定進入汽車業，王永慶並宣布將來台塑製造汽車，將為百分之百自製率時，裕隆副總經理嚴凱泰聞言冷言相向，表示混合車（電動與汽油混合車，這是台塑初期要做的車）不具經濟效益。不到十天，嚴凱泰就改口，裕隆已與日產技術母廠進行市場評估，等國內電動車環境改善，如充電站等設立後，裕隆電動車不會在市場缺席，也不會讓台塑專美於前。
　在我國進入世界貿易組織前夕，汽車關稅逐年降低，國內汽車市場又嚴重供過於求時，（國內需求只有五十萬輛，台塑最終將生產一百萬輛），台塑此舉勢必引起國內汽車業全面洗牌，競爭將更趨白熱化。「台塑願意進入，至少證明汽車業不是夕陽工業，大有可為，」中華汽車總經理蘇慶陽說。
　台塑將來要投資的新行業——煉鋼、煉鋁、機械、資源回收或養豬場，都需政府政策配合，以及健全的周邊環境，也可能引起業者的強烈反彈。這些都再度考驗王永慶超人的意志力。
　沒有傲人的學歷（國內外都沒有），也沒有從小著意栽培的父母，王永慶胼手胝足，構建龐大的企業王國。他，替台灣人實踐了他們的夢。石化業近幾年雖引起諸多抗爭、辯論，但王永慶有著恆久的魅力。
　在《天下雜誌》每年進行的標竿企業調查中，不論服務、金融、製造業及學者投票，王永慶都高居最受敬重企業家。他的影響力更跨越時空，跨行跨業。在《天下雜誌》二○○期裡，他名列影響台灣四百年來最重要的兩百位人士。後來，經過《天下雜誌》讀者票選，王永慶高居這兩百位的第一名。不但遠遠超越同在舞台上的企業人。更超越宗教領袖（證嚴法師）、政治領袖（蔣經國、孫中山、孫運璿、李登輝），「不管一貧如洗或家財萬貫，不管小學畢業或是博士，都可從他身上學些東西，」中華工程公司中級主管王中屏說。
　每天早上三點鐘起床、運動（練氣功或做自己發明的毛巾操）、寫文章。他在三二九的烈陽下，年年率領近千位員工，跑五千公尺，「很多人有堅強意志力，但很少人有如此驚人意志力，」普訊投資董事長柯文昌說。
　三十年前，王永慶提出要做一貫煉油廠被拒絕。十五年前，政府批准後，宜蘭民眾又趕走了政府已批准的計劃。這幾年，他在大陸石化業、發電廠投資，都因政府的戒急用忍政策，進行不順利。台塑不但營業額衰退，為了六輕儲備的人才，也紛紛求去，「以他的眼光、膽識，局面絕不止於此，」柯文昌說：「將軍失掉戰場，殘忍莫過於此。」
　但是在這十年間，王永慶的腳步沒有停歇。台塑、南亞、台化在美國建廠、買廠、購併。在美國紐澤西州，一棟普通的辦公大樓裡，三十五歲的王瑞華（王永慶女兒）掌握近二十億美元的營業額，相當於我國第三大民營企業——宏電腦，更成為近年來台塑成長的來源。美國台塑已佔台塑集團營業額的二○％，獲利率一○％以上。世界第一大化學公司道爾化學（Dow Chemical）的總裁參觀台塑位在德州的廠，之後寫了一封信給王永慶，表達對台塑高效率的欽佩。「我們從事石化一生，這是很大的鼓勵，」台塑總經理李志村說。
　此次，王永慶重披戰袍，有不同的策略，其中尤以發展電動車和做垃圾回收最具意義。以往，台塑總是以投資成熟產品、大規模生產、降低成本為競爭關鍵。但此次進軍電動車，卻是連美國三大汽車公司都還沒商品化的產品。一反過去台塑集團滯留傳統產業的形象。
　王永慶也預見石油能源可能在五十年內用罄，危機感重重。發展電動車一方面為了石化工業未來，（沒有油，也就沒有煉油、石化）；另一方面，也為了節省能源。目前，台塑電動車專案小組正緊鑼密鼓地進行。
　年初，王永慶去法國參觀雷諾汽車，最近也和來訪的法國雷諾汽車總裁史懷哲達成合作協議，將在桃園建廠生產，並認購經營不佳的三富汽車股權，目前電動車技術人員已進駐台中三富研發部門，雷諾汽車的電動車人員也於五月底來台，深入了解電動車零組件供應。預計最快公元兩千年，由台塑出廠的新一代混合車（汽油和電動兩用）將問世。
　台塑不但將進軍汽車市場，南亞也成立電池部，從美國專門研究電池的Ovanic引進技術，並加以改良。電池相當於傳統汽車的引擎，是電動車的成敗關鍵。如果南亞發展成功，將突破我國長久以來汽車工業倚賴美日的困境。「而且既可賣成車、又可賣零件，」一位台塑高級主管指出。根據王永慶在《台灣活水》一書中預測，如果電動車開發工作順利，將分三階段達到一百萬輛生產量，第一期生產二十萬部，第二期三十萬部，第三期五十萬部。「電動車是創世紀事業，也是下世紀主流，」他說。

從事垃圾回收

　王永慶另一個戰場，更出人意外。台灣處處引起垃圾抗爭，王永慶卻希望投身垃圾產業。台灣每年製造垃圾近兩千一百萬噸，如果平鋪在台灣，堆起來達一．七公尺，比大多數人的身高都還高，而台灣的垃圾中只有三％回收，比起歐美日相差甚遠。
　環保人士對台塑發展高耗能、高耗水的石化工業頗多批評，甚至產業經濟學家也懷疑政府鼓勵這種行業，到底對台灣有多少好處。更有人認為，台塑企業製造了最難分解的垃圾——塑膠，現在又要談資源回收，「是不是停止發展石化工業，還比較實際？」一位社會觀察者指出。
　但是在王永慶堅定的內心世界裡，任何事都有方法可以解決，「只要我們用心，」他說。在王永慶的垃圾產業版圖中，沒有巨型煙囪、沒有交纏迴繞的管線，但同樣有體系，也同樣有垂直分工，例如垃圾的廚餘，可以和豬的排泄物混合，做有機肥料，用來灌溉。台灣土壤酸性太重，必須大量施肥，改良土壤；而土壤改良後，可以種樹綠化，減少二氧化碳排放量，將來台灣縱使發展煉鋼或煉鋁，仍然能達到京都會議所制定的二氧化碳排放量。
　對於垃圾問題，他以辦企業精神「追根究底」。他自己思考，說服政府官員，督促民眾，做好垃圾分類。台塑有足夠的技術來做好資源回收，台塑集團各工廠每年做資源回收，估計可節省數十億元。「垃圾是資源，埋在地上、給它燒掉，都是浪費，上帝會說我們笨，該死，」他直率地說。
　王永慶的諸多新計劃，很多人聽了，呈現兩極反應。例如垃圾回收，台北市環保局局長劉世芳說理想很高，但實行起來，不可能。但是聯華電子總經理宣明智卻贊成這個構想，建議王永慶先從新竹做起，有清大、交大、科學園區，居民水準高，有環保意識，願意把垃圾分類做好，以利回收。
　王永慶的垃圾產業，很少有人認為做得成，即使最親近他的夫人李寶珠和弟弟王永在，也認為困難重重，有如登天。但時序拉回四十多年前，當台塑日產四噸PVC時，誰會相信有朝一日，它會成為世界最大PVC廠商？十四年前，台塑生產高密度聚乙烯，當時市場年需求量不到六萬噸，但台塑投資，一舉就買下生產十二萬噸的機器設備。「當時，王永慶的所有部屬都私下表示，虧本要虧大了，但是不到兩年，需求就已超過十二萬噸了，」一位資深記者回憶。
台塑以往的投資，也困難重重，到現在已初見成果。

在電子業廣伸觸角

　台塑過去五年，往電子業廣伸觸角，半導體、矽晶圓、印刷電路板、液晶顯示器，還可能往更上游電子材料走。台塑不但做高科技產品，將來更可能掌握高科技，如半導體、電腦的關鍵元件。台塑鑒於七○年代石油危機時，缺乏原料，飽受捉襟見肘之苦，決心自力發展原料及元件。「等到這些材料缺貨時，就知道台塑的實力了，」一位企業界人士指出。
　位在桃園南崁的南亞科技，遠離半導體心臟——科學園區。但吸引很多在美國半導體公司任職、經驗豐富的專家歸國，如總經理莊炎山、副總經理連日昌。另一位副總經理高啟全，一九八五年從英特爾歸國，興致勃勃地想要在台灣大展鴻圖，但因所屬公司籌不到資金，必須把台灣發展出的半導體技術，交給韓國、日本廠商製造。「在兩國流浪了兩年，我知道籌不到資金的苦，」現任南亞科技的副總經理的他，再也不必擔憂資金問題。
　南亞科技創始兩年，正逢國際記憶體價格崩潰，加上新建廠房負擔，兩年來共虧損二十億台幣。儘管如此，今年四月，南亞科技第二廠已在林口悄悄動工。在十幾公頃的土地上，更規劃出未來五個廠的興建圖，「我們的土地、水電、資金都不必愁，」高啟全說。
　對台塑投資高科技，是否會成功，業界各有說法。有人說台塑紀律嚴明，堅持傳統產業價值觀，制度僵硬，很難適應瞬時即變的高科技。這些人舉證歷歷：統一投資電子業，幾年後收山；三陽集團投資矽谷高科技，也不見勝利果實。但另一方面，南亞科技高層人員在國外歷練多年，例如總經理莊炎山曾為德州儀器研發團隊領導人，副總經理連日昌曾是AMD（美國位居前茅半導體公司）王牌IC設計師，一開始就採取打自己品牌的策略，「他們雖然剛起步，但認真地做，不可忽視他們的實力，」世界先進總經理盧志遠說。
　南亞科技副總經理高啟全說，半導體雖然是高科技，但仍是製造業，管理制度嚴謹，正面大於負面。例如台塑審理新投資案，有一定程序，使得經理人必須考慮周詳。又如南亞承襲台塑安全規定，所有關係企業辦公室、工廠不但要禁菸，而且不准有打火機、火柴等易燃物。「經理人不必傷腦筋，重新訂定管理規章，」高啟全說。
　不管投身何種行業，台塑都堅持走垂直整合，台塑與小松電子合資，生產矽晶圓的公司，將於今年七月完工生產，目前正在試車中，使得台塑集團發展半導體工業，無缺貨之虞。再加上台化可能投資的EPROM（記憶體的一種），福懋則投資成立IC封裝及測試，加上南亞的印刷電路板，以及大眾電腦的主機板及個人電腦，台塑在電子業已成完整體系。「他們不但是高科技的競爭者，也掌握了他們的材料來源，」一位投資信託公司主管指出。
　不管在石化業、電子業，或將來的電動車、養豬業、資源回收，台塑的投資策略，都是以大規模製造、降低成本、達成市場佔有率著稱。台塑降低成本，最主要來自節省建廠成本，例如台塑在六輕建的芳香烴廠，在泰國的整廠輸出（Turnkeys，全部工程、機器由包商承包），花費四億美元，台塑到各國自己找技術，大部份建廠工程由台朔重工（台塑關係企業）施工，只花了一億七千萬美元，節省了將近三分之二的費用。「這就是競爭力的開始，」台塑石化協理王文潮指出。
　台塑積四十年的經驗，發展出各種節省成本的方法，從台塑大樓鋪的素色地磚（來自台化），到走道上的燈總是一盞明、一盞暗，（節省能源），到工作用的白手套要換新時，必須把舊手套交回去，「要讓倉庫人員檢查，是否已破了，不能使用，才能換，」麥寮管理處副理吳欣哲說。
　台塑用人更是精簡節省，「他們做一千億生意的時候，財務部用同樣的人，做三千億生意時，也用同樣的人。」花旗銀行副總裁楊夢萊觀察。
　而台塑降低成本的方式，也日新月異。單是六輕建港口，就增加多重競爭力，不必依靠其他港口裝卸貨，節省時間，也就節省了成本。如進口石油、煤、化學原料等，在台塑港口卸貨後，用輸送帶送到各工廠，「光是陸上運費，就可節省一億到兩億美元，」王永慶在今年股東大會上提到。
　台塑各項投資，看似繁雜，但仍然圍著它的核心競爭力——規模、效率、精確。例如台塑集團多項投資，不管在何種行業，技術不是最新，但有不斷改良餘地才可能投資。例如，南亞科技的DRAM，南亞電路板公司的液晶顯示器。一旦投資後，台塑集團員工，以講道理、追根究柢的方式，改良製程、提高製造效率，或達到高良率，以期擴大市場佔有率。由張家鈁領軍的南亞電路板公司，就是在這種文化下，成立十五年來，獲得國際大公司，惠普、飛利浦大舉採購，營業額達九十億，已佔南亞的二○％，獲利率更佔到三三％。在第四廠完成後，南亞電路板公司將成為世界第一大電路板公司，「不能因為是高科技，就不講道理，」張家鈁在隔壁興建新廠的敲敲打打聲中，堅定地說。

艱險未來路，還待有心人

　就連與台塑來往的企業也要被追根究柢。普訊投資公司幫台塑集團規劃華亞科學園區，當促銷中心興建費用超出預算時，台塑總管理處馬上挑出異常點，請董事長柯文昌解釋超支的理由。「他們不會將問題談走（talk the issue away)，」柯文昌佩服台塑不放棄細節的精神：「一個企業馬馬虎虎，遲早會完蛋。」
　此時，面對各項新投資，如電動車、煉鋼、機械等，台塑不但要用舊有的核心競爭力，更要加強研發能力，才能在新世紀中競爭。同為石化巨人的美國杜邦公司副總裁麥肯在接受《天下雜誌》訪問時指出，杜邦將產品分為三種：石化基礎原料、精密化學、生物科技（製藥、基因工程等），以前兩者的營收支持明日之星——生物科技，每年研發經費佔營業額的八％。
　而王永慶深為關心的垃圾回收，阻力更多。不但需要民眾做好垃圾分類，一旦開了回收公司，還可能遭遇黑道威脅，大規模養豬場也可能遭到家庭養豬戶的抗爭抵制，「這可能是他一生最難的投資案，」一位企業界人士指出。
　但是王永慶的六輕夢，等了三十年才實現，他願意等。「我相信做得成，」在他布滿水晶石的家中，他堅定地說：「世界上沒有做不成的事，也沒有容易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