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風雨的林口工業區冷冷清清,工業區內貴唐染整的左鄰右舍塑膠廠、銅線廠已移民澳洲或出走東南亞,貴康董事長夫婦陳義禮、林秋君,仍日夜(以廠為家)守著他們已經十四年的工廠,陪著他們留守著的是近百名工人,其中有十七名新引進的合法泰勞,另有十四個菲律賓外勞也正在辦入境手續中。
貴康四、五年前就靠引進外勞填補缺工的窘境,獲得喘息、不斷改善企業體質的空間。去年遺返前批非法外勞,重新申請合法外勞。「請外勞是下下策,但至少可解決目前接單、如期交貨的問題,否則真是有將無兵,」四十多歲的林和君說。
台北市各捷運施工站,處處可見戴黃帽的外勞,與戴白帽的本國勞工並肩做工。台灣自十大建設之後,久不見大型建設,導致營造工人紛紛流失,民國七十六年,十四大建設及新近的六年國建,逼迫營造廠紛紛舉起缺工的白旗,有些廠商被迫採用非去外勞來填補工人的短缺。民國七十八年,政府特准專案引進外勞,來解救這些重大工程的一再延期。
引進外勞是個長久之計?國內第一家引進合法外勞的中華工程北市捷運北區施工所工地主任朱耀輝說:「這似乎是個趨勢,所有粗重工作都由外來族群包了,因為本國人不願做。」
一位有兩名稚兒,亟需全天候保姆的台北上班族,在連續聘用二名非法菲佣之後,在今年八月政府開放合法外籍女佣申請之後,自己親自申請,全家飛往菲律賓挑選女佣,女佣還未進來,就已花費十萬元。「不是我不愛用本國人,是找不到呀!透過社會局也找不到,」她說。
由前年開始,政府讓公共工程的承包商引進外勞,去年開始,讓製造業引進外勞,揭開了台灣引進合法外勞的序幕。
引進外勞,似以空間換時間。即將較未開發國家的工人移至台灣,讓台灣得以重拾四十年前台灣低廉、豐沛的勞動力。
這種以空間換取時間的做法,究竟是飲酖止渴的毒藥?或是使人暫時不用面對病痛的麻醉劑?
這才揭開序幕,還看不到落幕後的景象。但很顯然的,引進外勞的後果,勢必由後代子孫來承擔。
外勞的開放與否,曾在國內引起兩方極端、激烈的爭辯。爭辯的最核心是:會不會降低台灣四十年來好不容易搭建起的生活品質?會不會使種族問題成為台灣未來的新戰火,成為社會治安動盪的根源?會不會拖延產業升級的速度,抹殺經濟的正義?
反對者如一名經建會處長即問:經濟的發展目的何在?應是提高生活品質。他指出,過去台灣GNP的成長是由垃圾(garbage)、噪音(noise)、污染(pollution)累積而成,我們現在還要這些嗎?還要讓生產力低的人來引進外勞,重複以往成功的模式?
引進外勞,表面上讓產業界暫時得利,卻使總體經濟蒙受其害。這名經建會經濟學者指出,引進外勞在經濟上很不公平,可以讓產業不升級,可繼續讓出口增加,表示可讓台幣繼續升值,使農業受害最大,經濟的正義何在?
另一派的看法是,能讓產業界多幾年生存空間,藉以改善企業體質有何不好呢?並且用以支助鄰國的失業狀況,何必心胸那麼狹窄?「往往一個外勞來台灣做事,可使在他國的家族全部得救,」一名產業界人士說。
打開一點門縫
在社會強烈的需求(營建界花了五年時間敦促開放外勞,中小企業也頻頻敲勞委會大門)及諸多顧慮之間擺盪,行政院勞委會終於自民國七十八年、八十年及今年陸續打開一點點的門縫(見表一)。
儘管申請外勞進口的廠商紛紛抱怨,被核准的外勞名額只有申請名額的十分之一機率,但對勞委會而言,卻已跨出了一大步。
勞委會在開放外勞之前,也在德國與新加坡二個例子之間擺盪。德國戰後引進外勞,導致今日德國境內的種族仇視;新加坡雖開放外勞進口,卻採嚴格管制措施,讓外勞來扶助經濟的成長。
日本的例子也讓勞委會思索許久,是典型的政府措施走在社會及法律發展之前的例子。日本人雖也由於富裕之後,不願做「三D」,(危險、骯髒、勞累)工作,但日本政府始終不開放合法外勞進到日本,以嚴格的簽證核發與嚴密的警政系統禁止外勞的入境,同時警察體系中也早設有「外籍勞工問題對策官」在各大都市也都設有專屬辦公室,研究法律,加強訓練外語通譯人才,防範隨時可能增加的外國人犯罪。日本警察在日本缺工時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任憑「黑工」流竄,不缺工時,警方則大力掃蕩。
在台灣最後顯然是重大工程實際上的需,求及非法外勞日益猖獗,才逼使勞委會小開大門。非法外勞在國內也有十年歷史,四、五年來,在相當嚴重的缺工情況、台弊升值的壓力下,非法外勞日益猖獗。雖然官方統計非法外勞有五萬多名,其中一半已自首或遭取締,但各種非法外勞人數猖獗的傳聞不斷,有高達三十萬之說,也有十四萬之說。
非法外勞的人種之雜也促使台灣成為世界聯合國。除了來自菲律賓、馬來西亞、泰國、印尼之外,也有來自遙遠陌生國度如斯里蘭卡、孟加拉、西非的迦納、獅子國、奈及利亞等。
「有些事不是我們關在冷氣房內的人可以想像的,」一名國營事業退休官員說,過去台糖每年割甘蔗的工作包給各地工頭(多是地方有來頭的人士),工頭又分包給包工(多為地方流氓),這些包工所召集二十來名西非迦納黑人割甘蔗。割完甘蔗,就把他們趕回山上的草寮,對這樣的非洲人而言,在台灣的月薪約為非洲所得的十倍。
勞委會主委趙守博指出,絕對要避免外勞政策成為移民政策,因此限期限量應是外勞最佳的開放辦法。即使在政府現在的開放登記下,入境的外勞只能在國內工作兩年,就必須回他自己的國家,絕不能在國內生根發展,同時必須具有良民身分,通過健康檢查,讓雇主為之繳納就業安定稅。
趙守博這種限期限量,看似萬無一失的規定,是否能抵擋得住外界需求外勞的狂風巨浪,尚待時間的考驗。
今年年中,全國工業總會蒐集自一百多個產業工會的調查登記,產業界短缺十八萬名勞工,然而勞委會在今年公布第二波外勞開放名額只有三萬二千名。
國內未來重大建設,對勞工的需,求也將如洩洪之勢。中華工程朱耀輝指出,六年國建若同時動工的話,台灣將同時短缺三十萬名工人。
管不到的死角
業界需求的拉力與政府抗拒的推力,正在進行一場艱辛的拔河,導致非法外勞雖在警方的大力取締之下,仍有生存空間,隱藏在社會看不到的死角。
儘管今年五月才頒布的「就業輔導法」對雇用非法外勞的雇主有相當嚴厲的罰則,一名業者指出,一些沒有資皮申請合法外勞的地下工廠,或者不堪繁瑣、高成本申請手續的中小企業,仍陸續在雇用非法外勞。
一些家庭,仍在雇用市面上四處流動、打工兼差的菲佣。這些菲佣或喜歡群體租賃市郊的房子,再分別出外幫佣,平日互通聲息,防備警察的抓拿;有的則終日躲在屋主家,做家事,賺取比家鄉高五倍的薪資。
種種既成的事實顯現,外勞問題不在開不開放,而是如何追蹤管理。外勞協會秘書長劉漢中就強調,「管理重於開放。」
趙守博也指出,外勞若沒有好好管理,十年、二十年就會成長至十萬、二十萬人,泰國鄉、印尼村……散布各地c趕走本國居民,異國婚姻也會增加……。「我們不願意接受這樣的結果,」趙守博說,「因此把關要把緊!不要變成像抽鴉片,抽上癮。」
外勞入境,即成為社會的組成元素,對社會產生撞擊,發生影響,勢所難免。「這些人對社會一定有影響,不會釘死在那,愈久產生問題愈多!」台北市警察局外事科科長曲來足說,體制設計再密,即使規定外勞不能與本國人結婚,但他先出境結婚,再以依親名義進來,也不無可能。
目前勞委會制定管理外勞措施,幾乎全部學習新加坡的管理規章。
但條文歸條文,國內整理管理外勞的體制倉促成軍,相當紊亂。
審核外勞的第一關就相當紊亂,人力呈現捉襟見肘的窘境。審核外勞的承辦單位勞委會職訓局就業輔導課,即以舊有的編制與空間,一夕之間倉促成軍,處理龐雜、完全沒有經驗的審核業務,五個人的正式編制每天要處理上千通電話、上千件申請案。
就業輔導課課長吳俊銘桌上有三支電話、鎮日不停的響著,多半是咒罵等待時間過長的電話,電話一來,又延緩吳俊銘審核公文的速度。白髮絲絲的吳俊銘的焦頭爛額,另一方面又要承受女屬下不堪接不停的電話而頻頻發出的叫罵聲。
這種編制與新加坡專門處理外勞的機構成天壤之別。新加坡專門處理外勞事務的「工作准證局」,局內就有一百七十個人。
組織跟不上開放
整個引進外勞的程序仍相當繁瑣複雜,尤其外勞受到國外仲介公司層層剝削,更為人詬病。一名熟知內情人士指出,外勞要付給外國人仲介公司高達三萬元至十三萬元不等的仲介費,很多人是賣了田地,才得來台灣工作,做工一年半載,才得以償債。外勞協會劉漢中建議,勞委會應對外國仲介公司提出一套管制仲介公司抽取佣金這方面的辦法。
事權分散,也造成外勞管制隱憂重重。從政策的擬定、外勞入台簽證的審核、入台後的追蹤管理,非法外勞的取締、判決及遣返,都分屬不同部會。各國單位各行其事,使得外勞管理無法一條鞭徹底管理。
決定外勞政策與管理措施,屬勞委會的職權,外勞簽證的核發則歸外交部駐外簽證單位辦理;勞委會轄下雖有二百多名的勞工檢查處,但真正負取締之責的是警察,同時要經法院的判決,才能將外勞遣返。
未來內政部出入境管理局將改制為「移民署」,成為警方在執行取締之際,叠床架屋的組織。一名警界人士指出,未來「移民署」將搶走外勞的事權,導致警察要抓外勞,還要跟「移民署」事先協調,多了一層延誤時機的手續。「本來抓已不勝抓,現在出入境管理局又要搶權,要難抓了,」這名警界人士指出。
警方更擔心源頭擋不住。這名警界人士指出,外交部核發外勞入台簽證,審核是否嚴謹?有否濫發?都是令人擔憂的問題。
國人對外勞的需求殷切,也反映了本國勞工敬業精神低落的隱憂。新光紡織總經理胡僑榮指出,外勞問題不是數人頭的問題,而是顯示台灣勞動人口敬業精神低落;過去工人每二週才休息二天,過去可逾時加班,現在沒人要加班;過去工作的速度是一,現在是○.八(胡僑榮譬喻)。
台丞染整董事長吳祖松也感歎他生不逢時。二十年前,他在當工人最艱苦的時機當工人,如今他在老闆最苦時當老闆。「希望本地勞工有回頭的一天,畢竟用外勞不是常態,」吳祖松自勉,「外勞只是填補空檔,未來三、五年,藉由自動化、電腦化的投資,將逐漸降低外勞使用比例,到完全不用為止。」
中小企業者如日商掛橋國際工業董事長蔡英材、貴康林秋君都強調,中小企業的根仍必須留在台灣,人民仍必須勤奮從事製造業,否則下一代的台灣人口有到海外做外勞了。
事實上,資本密集的上游企業如南亞纖維、中鋼甚至松下電器,目前都未有引進外勞的需求,顯示勞力密集的中小企業需求外勞的意願較大。
胡僑榮喜歡舉羅馬帝國衰亡的故事來隱喻,一個國家競爭力仍必須靠本國人支撐。他說,羅馬之所以衰亡的原因是連軍隊都用外籍兵團,自然就打敗仗。
愈抽愈上癮
引進外勞,使人暫時免於面對今日缺工的病痛,但可能成為鴉片,愈抽愈上癮。
車子疾駛而過台北土城工業區、林口工業區……時,外勞問題始終是個甩不掉的夢魘。工業區內的廠家,有的早已遷出,也有人仍在做最後的掙札,但也有新加入的科技工廠……。
外勞的引進如同走回四十年前的時光隧道,外勞以廉價的生產勞力,兢兢業業地珍惜這份要經過多少人口販子剝削才得來的工作,令人想起四十年前台灣的勞工。只是台灣產業要一直以空間換取時間,重演以往的成長模式,而無法創造新境,使外勞成為必要之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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