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三十日
外面亮得耀眼,從我們坐的地方看不到太陽,這是一排公寓的三樓。這家塑膠工廠佔了整排公寓的二分之一。空氣很乾,大夥兒都坐在磨石子地上包裝。電扇的嗡嗡聲和塑膠布磨擦的希沙聲外,每個人都靜靜地低頭工作,趕著把這批塑膠玩具帳篷在星期六以前包好,那是出貨時間。
大概也為趕貨,早上九點到的,大路上高掛著一張斑斑駁駁的招牌:「誠徵男女作業員,寶興路×巷×號待優,福利、勞保、供膳宿內洽。」廠長說:「你要幹什麼?」「還在讀書?」「要做長期還是臨時的?」「你現在來,我只能把你安排在包裝組,可以嗎?」「加班可以嗎?」「月薪六千,中飯每天扣十二塊,可以嗎?」「你跟我來!」
二樓樓梯拐角立著兩排鞋架。脫了鞋到三樓,才曉得為什麼不能穿鞋上來。品管組、包裝組、裁剪組所有的人,都在地板上或坐、或跪、或蹲、或趴著工作。這種看似不正式且舒適的工作姿勢,以後,才曉得是怎樣地一種磨折。
倒霉的是顧客
羅秀珠是第一個跟我講話的女工,短短的學生頭,有打薄的痕跡。今年十五歲,開學就唸初三,住在新店。暑假沒事就出來打工,小學畢業就這樣。否則就得在家幫爸爸賣冰水,她寧願做工。她的話匣一開就不可收拾,說她有四個姊妹,四姊的男朋友……包裝組組長走進來了,是個三十幾歲的女人。短頭髮,很精明的樣子,聽說才來一個多月,是廠裡特別請來的。阿珠看了她一眼,滔滔不絕的話就咬住了,低頭疊料。阿珠是品管組的,平時檢查製作組送來的成品有沒有破洞,現在為出貨給調來幫包裝組的忙,摺疊檢查合格的塑膠帳篷。剪裁組,甚至製作組的人都跟我們互相調來調去,上班是絕不可能有空閒的時間。早上八點到下午五點,中午休息一小時,扎扎實實的八小時。
疊著幾經修補的帳篷,塑膠布已經在數度揉搓中變得縐摺不堪,即使用力把布拉稱還是坑坑凹凹,跟未經修補的新料完全不同。「誰買到這個帳篷誰倒霉,」禁不住對阿珠說。她撐起斜了一雙的眼望我,撇撇嘴,完全不像品管組的組員。
三素一葷的午飯
電扇不怎麼靈光,大部分的插頭都不見了。只剩兩股赤裸裸的電線,沒幾個人敢冒險把它插進插座裡。即使插進去也一會兒就鬆了。倒是地板涼涼的,二三只電扇吹十幾個人,也不怎麼有人抱怨。十二點一會兒就到了。原來只有風扇和疊料聲的房間,馬上就充滿了光腳在地板上奔跑的聲音,大家悶臭了的嘴也開始有了空氣流通。搶了打卡片,都擠到窄樓梯拐角去穿鞋。
飯廳是個不到十坪的空房間,在工廠後面的一幢公寓二樓。十個人吃四菜一湯,菜是三素一葷。很少人講話,男孩子更是鼓著一滿嘴沒嚥下去的飯,就衝過去盛另一碗。十二塊飯錢在他們倒像挺划算的。
吃過飯,大家都躺在料堆旁的地上午睡,自己的眼皮也強撐不起來。下午跟一個不愛講話的女孩一起疊料,長馬尾結了個麻花。住木柵,做了二年多了。想換工作嗎?「想啊!可是想想又沒換,做熟了嘛!」接著就悶頭疊料,沒有人再有聲音,只偶而傳來組長交待事情簡潔的話。
痛苦的工作姿勢
電扇嗡得讓人瞌睡。早上瀟洒地盤著的腿這會兒恨不得鋸掉它,沒有一種姿勢能減少肉抵著杝板的刺痛。坐在地上,得微彎著腰才能疊料,從臀部到肩胛骨以下都酸得直不起來。左肩銷骨處因重覆相同的動作,像長了根刺般難受。紮馬尾的女孩顯然也不好受,時常我呲牙咧嘴地伸著彎太久的膝蓋時,她漠然的臉上會浮起一陣不好意思的微笑,然後伸手去揉肩膀。一點到五點,我一共站起來喝過三次水,合起來不超過一分鐘,其他時間手都不停。馬尾也耐不住了,轉頭問包裝組的資深女工阿琴:「阿琴,你的肩頭會不會痛?那會痛得這樣?」阿琴的小眼睛抬了抬,是個四十多歲的家庭主婦,聽說在廠裡三四年了,望著揉肩的我們,扯了扯嘴角。她真的不疼嗎?
簡直難以形容自己聽到下班鈴聲時那刻愉快的暈眩。回家路上,踢著終於可以伸直的腿,灰色的天空也不怎麼惱人了。明天!還有明天。
工作「很累」
七月三十一日
王哥和阿祥是役男,今年就要當兵去了。王哥叫陳文吉,屬於白臉型的,學的是鐵門窗,以前一個月可賺一萬二,現在是「隨便做做啦!」反正馬上就要去當兵了。阿祥本名周木祥,學的是車床,和王哥一樣國中畢業就出來學手藝了。「當完兵若是還沒有學會一樣手藝,那你就完了。到時候再開始學也太老了。」阿祥比較喜歡講話。車床苦不苦?「苦哦!但是賺錢比較多呀!」覺得這家工廠怎麼樣?「錢太少。不過沒關係,隨便做做啦!」仍是阿祥搶得快。王哥在一旁因為跟女孩子講話而吃吃地笑,不時扭弄一下阿祥的臂膀,打打鬧鬧個不停。
工廠的飲水是個大壺,旁邊兩只茶杯。沒見人洗過,大家都拿起來就喝。不難想像流行性感冒時可能發生的情形。負責燒開水的是廚房的歐巴桑,阿真的媽媽。阿真本名何幸真,十四歲,初二還沒讀完,在工廠卻已有半年多了。跟著媽媽從臺南來。為什麼不繼續讀書呢?眼神黯了黯,沒有回答。喜不喜歡這個工作?蒼白瘦弱的臉上有點茫點,接著微暴的牙床外就浮起一抹鮮紅的微笑:「很累!」想換工作嗎?「想啊!想到電子工廠,我媽媽說比較輕鬆。」工廠每天放假幾天?「過年放六天,端午中秋好像也放,星期天不加班就放,星期六上全天。」有沒有員工旅遊?「有啊!去年他們去北海一週。」是錢多好,還是福利多好?想了一陣:「福利比較好。」放假都出去玩?「沒有。在家裡電視,我最喜歡楊麗花。」
每家都一樣啦
月霞和秀梅是住在廠裡的女工,一個十九歲,一個十六歲,兩人初二都沒讀完。月霞在外面做事有三年多了,換過四五次工作。跟著哥哥到臺北來「吃頭路」,進廠不到二個月。秀梅卻來了一年多了,家在東部,有個姊姊在三重紡織廠做。
要月霞比較一下她做過的廠(電子廠、電繡廠),她說:「唉呀!都是工作嘛,那有不苦的?」等一下忍不住又自己接下去:「我不喜歡電子工廠,太累了。一個生產線下來,一大堆東西堆在你面前,你得不停的做。否則就影響考績,會扣薪水。領班又好兇,一直盯著你。這裡比較好,有吃有住,又不緊張,沒有責任。領班說什麼做什麼。」腰和肩膀不會痛嗎?「會呀!久了就習慣了嘛!唉呀!每家工廠都一樣啦!」沒來得及問她:既然都一樣,為什麼還要頻頻換工作?
出貨天
八月一日
今天是出貨日,預備鈴響時,大夥仍沒動靜。料已擺在腿前,第二聲鈴一響,手才動作起來。像機器接上電源,打開開關一樣準確;不多一秒,不少一秒。
組長探頭到窗外去,樓下有大卡車煞車汽閘的排氣聲。「車來囉,卡緊哪!」大家都不敢怠慢,把疊好的料裝袋、裝箱、打包、再搬到樓下。幾個男孩子鼻頭上都成了瀑布,一人一粒晶瑩的水珠。樓上剪裁組的六個男工都下去幫忙,在房間裡走來走去。品管組八個女工,包裝組連我十一個男女工,都在為樓下那部卡車忙得摒住氣息。不到十一點半,全部貨都裝上了卡車,大夥才鬆口氣。組長拿著掃帚開始清理原來堆料的空場,我們卻又開始疊另一種花樣的料。扎扎實實的八小時。
宿舍有電視!
吃過中飯,月霞帶我到宿舍去。就在飯廳樓上,十幾坪的樣子,一套衛浴、廚房,兩個房間,每間約二公尺半見方。裡面一式一張大雙層床,上面堆行李,下面睡人。一張床就塞滿一間,每間都有窗子。阿真和母親也住宿舍,她先跑上來整理了半天才讓我看。問她睡覺熱不熱?點點頭。床上鋪著塌塌米,三人並排睡,有六個人住宿。房間外一張大餐桌,擺著幾隻茶杯,一壺水。另個女工在看架在牆上的電視,華視中午的歌仔戲「義魄忠魂美人恩」。綁赴刑場的小明明狠吐了奸臣一口口水,阿真的表情比電視還吸引人。
請阿真和月霞吃冰淇淋,不過五塊錢一個,兩人就謝得我都尷尬起來。看她們珍惜著舔的樣子,不得不轉開眼睛。躺在料堆旁阿真嘆氣道:「為什麼每次下班時間都過得那麼快,上班時間又那麼慢?」鈴響了,組長進來,大家又開始沒有止境的工作。肩膀仍然刺痛,腰卻已經麻了。想起電影「阿拉伯勞倫斯」裡的對白:「你只需學會漠視痛苦。」
聽收音機的工廠
八月五日
「嘴乾嘴苦,甘苦糖……」樓梯間裡就聽到收音機裡的廣告,和轟隆的機器聲,再加上電扇、人聲,交奏出一片震耳欲聾的混亂。挺新鮮的,第一次見到准聽收音機的工廠。
電子工廠在北新路的岔路民權路上,很大的房子,約五十坪的四樓獨棟公寓,周圍是稻田。四樓陽臺的瓷磚上漆著歪斜的五個紅字「誠徵作業員」。警衛說員工有一百多人,七堵還有三家分廠,做的零件成品送RCA廠裝配。報名小姐給了張包著膠紙的說明:薪資五千五,工作時間……填好報名表,又給了張精緻的小名牌,除了相片、名字外,還有「單位:生產線。編號:一八八。」
生產線在三樓,工作是檢驗電子零件–小型電阻。黑膠體裡包著銅線圈,有兩根鉛錫一類金屬製成的導線,成了黑膠體的兩根細長硬白尾巴,全長不過五公分。貨單上的名字是「樹脂成型阻流圈」。兩部製作機就在我們椅背後,吼著巨大的節奏。兩排桌椅對面坐,椅子是半玻璃纖維,不軟卻還貼身。桌子中間是排日光燈,成天亮著。我和另外六個女工做同樣的工作,把樹脂沒有包好、有小洞、或尾巴上有壓痕的都撿出來。黑色樹脂上還印了幾個英文字母,和表示電阻量的數字。黑底白字已不易認,再加上字小,印得模糊,就更傷神。每人面前四個籃子:「國外」、「國內」、「字體模糊」、「報廢」。最好最清楚的撿到「國外」,次等的到「國內」,這種差別倒頗堪玩味。
無聲可愛
剛開始簡直搞不清楚什麼該放那籃,只得老請教對面的小姐。她叫林寶彩,住新店,做三年多了。想過換工作嗎?機器聲讓我得再重覆一遍。「唉呀!混一天是一天啦。」
看別人大把撿著,真發起急來,手指叫那根根硬尾巴刺得好痛。領班走過來,抓了把我「國外」籃的,眨眼就撿出幾個扁了尾巴的。「你不要抓那麼多嘛!少抓幾根好整理。」連聲稱是,又討好地說聲謝謝。斜對面那個短髮女孩面無表情地向我這邊瞄了一眼。她是林玉雪,初中剛畢業。打算做多久?「不知道。」
沒做一會兒打鈴了,玉雪解釋:「休息十分鐘,十點一次,下午二點半一次,四點半下班。」左手邊的幾個女工過來借眼藥水,難怪,眼球是有點脹脹的。機器聲停了,收音機關了,從不知道無聲是如此可愛。
工廠沒有包飯,中午大夥都坐在工作檯前吃便當。寶彩旁的一個太太家住新店:「我才出來做一年多。這裡不做的話就回家休息了,誰要到其他工廠去做?工作又不熟,人又不認識。」
「國外」籃的每個人撿的都要分開秤,再分別登記下來。顯然牽涉到考績。每次看自己籃裡平平,別人早已隆起,就略感壓力。領班看我手忙腳亂,倒和氣起來:「慢慢撿,剛開始寧可仔細點。否則出貨後,人家一檢出二三個不合格,就幾十萬個都退貨,可划不來。」幾天以來,碰到第一個這麼有「品質管制」觀念的工人。下午三點,精神渙散,這種沒有大腦活動的專注,愈發引人瞌睡。單調的工作。
「國外」「國內」
八月六日
「這裡是臺灣廣播公司……請聽可愛之聲。」一陣詭異的電子琴。早上九點,電扇卻已不管用。
寶彩看我摔一把成品到「國內」籃去,伸手過來翻撿一陣,找了一些扔到她的「國外」籃裡,顯然不滿我的過分嚴格。有點氣憤她扔的是自己的「國外」籃,而不是我的。到現在為止,每次秤都是我的最輕。
快到中午,一個小指閃著金光的肥胖男子到樓上來,在領班桌前咕噥了一陣。忽地高提嗓門嚷:「叫她們不要做了,停下來。這邊的都不行,還繼續做什麼?」領班的圓眼睛驚慌地四處閃著白。勝男子虎虎地走了出去。一會兒,那個帶我來報名的高顴骨女人和一個瘦男人進來,跟領班三人圍著散成一桌的成品,「退貨」兩個字不時夾在嘰嘰咕咕的談話裡。
胖男人是「國內」廠商的代表,不滿我們給他的「次等」貨色。退貨是件麻煩事,不僅增加工作量,還否定了女工的工作,彷彿在說「你們這群次等的人撿的次等貨色」。天知道到底應該怪誰?機器的年久失修,時間的緊迫壓力,同樣該負責任。
中午下班走過去洗手,聽到瘦女人跟領班說:「那就下午趕趕好了。」下午就成了趕工日,趕出貨補給退回的那批。十二點半的上班鈴一響,桌上就堆了三大籃成品,讓我們快撿。身後機器的轟隆一直沒停過,「阿郎俱樂部」男主持人的聲音也堅持和它抗爭。領班在我們後面走來走去,突然停住伸手到我的「字體模糊」籃裡抓一把,我有點坐立不安。「把這些重撿。字稍微不清楚沒有關係!」。為什麼?趕工就該降低品管水準?退貨的教訓仍然不夠?時間壓力讓領班都放棄了原則。
沒人喜歡工作
沒人說話,除了「阿郎」,似乎是個特別漫長的下午。機器現在又放出燒得過久的氣味,混著下午乾燥悶熱的空氣,讓人喘不過氣來。終於挨到三點半了,空氣才活潑起來;寶彩和玉雪開始玩笑地拌著嘴。右邊的女工隨著音樂在高聲唱,有人說:「今天要發薪水耶!」
四點,領班一個個問晚上能不能加班。電子工廠另有一批小夜班的工人,不強迫加班。但趕工時卻希望日班的人加夜班。沒人點頭。寶彩跟著收音機在哼歌。開始覺得沒有人喜歡這個工作,也沒有人關心貨出不出得來。誰不是一來上班就盼下班?誰不在四點時顯得過度興奮?
薪水袋終於來了。寶彩這個月拿五千九,三年年資的報酬。前後左右的人都停下手來,拿著鈔票在數。玉雪問寶彩:「你沒有全勤呀!」寶彩低頭研究袋上的記錄:「哼!遲到一分鐘就少拿一百塊!」四點二十分,桌上一切工具都在幾秒內收拾得一乾二淨,沒有誰記得今天在趕工。
四點半,沒有人說再見,我騎著單車離開工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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