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擺姿勢拍照。我講話時,你隨意拍都行,但我從來不擺姿勢讓人拍獨照,」前世界貿易組織(WTO)總幹事拉米(Pascal Lamy),淡然而決斷地,收拾起包包結束專訪。
強悍,是外界冠在拉米頭上的形容詞。他是2005到2013年世界貿易組織成立以來,在任最久的總幹事,性格鮮明。
畢業於培養高階菁英的法國國家行政學院,主修經濟。80年代中,他隨著法國前財長戴洛(Jacques Delors),由巴黎轉赴布魯塞爾。戴洛出任歐盟委員會主席,而他擔任首席幕僚長。在位10年的戴洛是歐洲變成單一市場的總設計師。
拉米則成了記者形容為:熟悉歐盟規則、權力極大、指示明確、要求紀律、處事不容打折的「歐盟總部大樓裡的野獸」。戴洛卸任後,拉米短暫從商,1999年出任歐盟貿易專員,主宰對外貿易談判5年。
從歐盟到WTO,拉米無疑是多邊組織的信徒。趁著赴中國大陸參加發展論壇之際,他短暫停留台灣。在接受《天下》專訪時,他分析了中美貿易大戰後續的三套劇本。
我們正進入一個危險的世界
他說,因為特殊的政治處境,台灣與重要貿易伙伴沒有簽署任何雙邊貿易協定,幾乎把雞蛋全放在世界貿易組織這個籃子裡。
拉米直言,台灣很難一面與破壞WTO的美國簽署自由貿易協定,又一面跟主張保護WTO的反美同盟站在一起。「在我看來,這個談判基本上會由美方全面主導,這完全不是一個平衡的關係。」
「我們已經進入一個極度危險的世界,」這位30多年來,推動多邊組織的老將說。以下為專訪紀要:

問:你如何預測美國總統川普的行動?有時,我們會被他與他的官員反反覆覆的說法搞得很亂。
答:我想,我們正進入一個危險的世界。跟許多人一樣,我之前並不認為川普會當選。我錯了。跟許多人一樣,我之前也一直認為,川普抱怨貿易只是叫一叫,不會真的咬一口。現在我改變看法了。這是為什麼我覺得現在的情況很危險。
我同意你說的,川普對外送出的訊息,讓人混淆。一個真正危險的解讀是:他正在摧毀包括美國在內,過去70年我們一起建立的全球貿易系統。在我的認知裡,包括美國,這個體系都是管用的。但現在,川普說這個體系是用來對付美國,偏袒其他國家。所以他要破壞這個多邊系統,回到之前的雙邊協議。
川普為什麼喜歡雙邊?因為這是他理解的世界。他認為貿易就像房地產,便宜買地,冠上品牌後,高價賣屋。進口是壞的,出口是好的。柏林雪佛蘭汽車的數量,應該要和紐約賓士車數量一樣多。這是他認定的公平貿易。
但這不是今日的貿易實況。全球經濟比過往更為整合:不論是商品或服務的生產,都仰賴跨邊界的供應鏈。台灣是全球供應鏈的一個重要截點。
川普的世界跟世界貿易組織163個會員國不同,我們相信開放貿易應該追求雙贏,最終會有更多的贏家,較少的輸家。川普認定的輸贏與大家的共識不同。
他就是個保護主義者。
對川普而言,只要其他國家獲得好處,美國就輸了。所以美國要繞道走,要直接雙邊談判。他相信,美國比較強,用強國霸權一定可以拿到比以規則為基礎(rule-based)的多邊制度更好的條件。這正是危險的所在,因為會不會擦槍走火,端賴貿易對手國間應對是否合宜。我認為,至少在歐洲,繼續維持世貿組織的體制比摧毀它好。
沒有WTO,中美衝突會更嚴重
問:那中國呢?他是WTO強有力的支持者嗎?
答:2001年中國之所以加入世貿組織,就是想用這樣的集體保險機制,對抗中國當時的保護主義。如果WTO被破壞了,各國唯一的選擇只剩雙邊談判。我相信,中美關係一定會比現在更難經營。
以規則為基礎的體制,與比拳頭大小(power-base)的體制相比,應該更能化解緊張。當然,政治問題不可能完全被解決。但遊戲規則起碼提供了一個可預測、比較穩定的制度。世貿組織執行、監督與爭端解決的機制已運作多年。
問:杜哈回合談判已經近20年,都沒有成果,可以說是失敗了。有人認為,世貿組織基本上已經沒用了,能力已經發揮到極限了。
答:我不認同。2013年達成協議的貿易促進協議,讓全球貿易往前一大步。
WTO不是一個完美的體制。如果你的問題是,WTO可不可以改善,答案是一定的。川普對WTO的批評沒有全錯,但不只美國,各國、包括我在內對WTO都有批評。該問的問題,不是WTO完美與否,關鍵問題是「川普到底想要改善它?還是摧毀它?」
我認為,還是有個潛在的機會,我叫他A計劃。川普雖然認為WTO有問題。但他也同意,坐下來,看看其他會員國有什麼問題。大家的心態必須是「願意集體坐下來,面對WTO的缺點、不足與弱點」。川普可以對外宣稱自己改革了WTO。幾天前,我在中國參加發展論壇,大家討論最多的話題是,要不要把川普推特字面的意思完全當真?因為,川普在推特上說,WTO完全是一場災難。
如果A計劃不成,我們可能得準備另一個方案,就是當美國要摧毀這個系統時,其餘162個會員國要與它正面衝突。就像美國宣布脫離巴黎氣候協議、聯合國教科文組織,但這些協議、組織不受影響,繼續運行。
世貿對中國的要求必須變嚴格
問:中國崛起意味著國家資本主義崛起。這個強權會改寫WTO的遊戲規則嗎?
答:這是個困難的問題。我的個人意見是,總的來說,中國有遵守2001年入會承諾。如果他沒遵守承諾,其餘會員國可以尋求法律救濟。所以這不是問題。
真正的問題是,中國入會時依據的原則,是針對開發中國家的規則,比已開發國家寬鬆許多;但現在中國跟其他開發中國家比,變得如此巨大、富有。
中國依據的條件已是20年前,全球貿易改變了很多。補貼原則、國有企業、公共建設採購流程的規則,都應該要變嚴。
問:面對世界貿易變局,你會給台灣什麼建議?
答:台灣是個非常特別、獨特的案例,因為台灣幾乎把所有雞蛋放在WTO的籃子裡。沒有其他國家擁有的單邊貿易協議的保險,台灣只有這個多邊組織。如果因為美國抵制,這個全球保險公司破產了,台灣會遇到大問題。
問:台灣沒有別的選擇嗎?
答:台灣的確可以與美國談單邊。在我看來,這個談判基本上會由美方全面主導,這完全不是一個平衡的關係。這不是A計劃、B計劃,這是C計劃。
問:台灣可以同時執行B與C計劃嗎?
答:也許可以。但你必須夠聰惠。
問:加入CPTTP是另一個解方嗎?
答:技術上是,所以你得開始準備加入。CPTTP是個好的協議,比現有的任何多邊貿易協議更深入,另外,在美國缺席的情況下,日本這次展現了領導力。真正的問題還是政治,政治問題,不是我能回答的。(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