矽谷的科技產業一直是全球化潮流最主要的推手,也是全球化受益最多的產業之一。不管是Google、臉書、Netflix 等等,以至其它正在快速興起的新興科技企業,網路新時代全球化最具代表性的企業都以矽谷為大本營,改寫全球化的遊戲規則與戰法。
今天矽谷巨頭作莊的全球化,將中央掌控與全球在地化結合為一。它們用全球化巨網罩住全球市場,但由頂層往下分析,它們將一個個大小不同的在地市場,用細膩的語言、文化、習慣敏感度各個擄獲,進而以矽谷為核心牢牢整合。
看看臉書。它今天全球每月活躍用戶已超過 20 億,每日活躍用戶則已近 14 億,而臉書的美國用戶人口約 1.8 億。將近9成的臉書用戶在美國之外,他們主要使用不同語言,擁抱不同的文化與價值,各有不同的政治與社會現實。有趣的是,臉書這 20 億的龐大用戶數字中,中國大陸大陸的用戶還非常有限。
再看看網路電視的領導廠商 Netflix。
它在全球 170 個國家播放節目。以往,Netflix 或許先推出英文為主的應用程式,再推出其它語文版本。現在,Netflix 的思考、決策模式已大幅改變,不再以英文、北美為最優先考量,它的應用程式都以所有語文版本同一時刻推出上架為目標,它的節目企劃製作與採購也已然高度全球佈局。今天看到的Netflix 全球覆蓋地圖,滿是它商標醒目的紅色,僅有中國大陸一塊灰色。
矽谷的巨頭如此擁抱全球市場,新創事業也不例外。
在長跑、自行車等健身領域廣受喜愛的行動應用程式 Strava,以矽谷為家,最近剛獲得新一輪創投資金,Strava 雖然用戶數目還不算大,還不到百萬,但美國以外的用戶已超過八成五。
而已上市的雲端儲存服務商 Box.com,對美國以外市場的重要性感受尤其強烈。Box 執行長 Aaron Levie 就曾公開提過,在 Box 的服務還未正式推出前的測試階段,就很意外地有大量身在日本的用戶。本身是矽谷科技新貴代表人物的 Levie 在此之前從未預料到國際市場有如此潛力。
而創投、華爾街等投資人更是全球化浪潮推波助瀾的重要推手。
他們喜歡大而全,不喜歡小而美。大要大到跨出北美,全要全到所有的眼球注意力、消費支出、社交聯絡都離不開這些大平台。當華爾街評估上市企業的價值時,用戶數量是最優先的數值,其實是每人支出多少時間、金錢。如果矽谷企業在股票上市後,只想專注留守北美本土,忽略美國以外的全球市場,絕對會讓股東不滿。
正因掌握全球市場如此重要,矽谷重要企業的內部比過去更要國際化。他們大用國際人才,每一家巨頭企業內的員工國籍背景一如他們的野心一般複雜。在午餐時段去任一矽谷巨頭的餐廳,發現口味包羅全球。LinkedIn 餐廳還僱有中菜主廚,用廣東腔與華人員工聊天。
這些企業知道,世居美國以外的用戶喜歡用自己熟悉的語文、語彙消費文化財。矽谷巨頭的目標因而是要盡可能讓遠在世界不同角落的用戶,都能感覺自己在使用本土在地的網路平台,不論是語言、呈現方式、以至內容。
因此,一般的矽谷網路企業平均要有 28 種不同語文的網頁。更積極的企業需要更多語種。一次在臉書總部參加聚會時,臉書進行全球語文在地化工作的團隊負責人就公開說,要覆蓋全球六成五的人口,需要用到約 35 種語言;如果要觸及超過全球九成人口,「要有八百到九百種語言」。臉書的野心不言而喻。被臉書購併的傳訊軟體 WhatsApp,全球 13 億用戶,英文是少數,反而以墨西哥、印度、印尼為最重要的優先市場。
要能善用如此多元的文化與語言搶佔全球市場,矽谷企業因而需要培養與過去截然不同的內容和人才管理能力。
與電腦產業共成長興衰的微軟,憑藉視窗、office 累積了三十多年全球化經驗,是此領域的老手與標竿。而在後進蘋果、谷歌、臉書、LinkedIn 內部,同樣出現了一批以管理多文化、多語言為核心能力的人才。他們所帶領的在地化團隊動輒涵蓋幾十種語文,他們要具備的本事就是要能管理這多文化團隊的產出。就算沒有人可以懂所有語言、文化,他們還是要能在巨頭企業與用戶溝通、提供服務時有條不紊,讓企業對外發送的訊息與訊息統一、提供的服務維持一致水準,不因時地、文化而有不同。
事實上,隨著矽谷全球化的演進,一個圍繞著多元文化、語文的產業已經成形。一群專作全球在地化工作的服務公司紛紛在此插旗,積極成為矽谷巨頭的協力企業,幫助它們進行工作細節龐雜的在地化業務。這群公司中的領導者都是過去多語文運作經驗豐富的歐洲公司,但最近印度與中國的新進業者也開始躍躍欲試。這些在地化專業公司在拿下矽谷網路巨頭的業務後,現在也開始進軍生醫、金融等全球化大產業,要以它們實踐在地化的經驗協助美國企業開拓更大的海外市場。
連在教育領域都可感受新興全球化的影響力,不少以資訊相關領域為重點的知名高等學府、以至微軟也開始提供學位或課程,專門訓練能進行多元文化內容管理的人才。一個完整全球在地化次產業生態開始成形。而新近火紅的機器學習、人工智慧浪潮,只會加快科技產業的全球化野心,讓大家可以更快地吸納、處理、推出全球在地化的內容與服務。
台灣來的人在矽谷看全球化別有感觸。
網路時代的全球化與過去硬體當道的時代有極大不同。過去關於產業全球化的主流思維都是為硬體產業服務,主要考量如何在全球佈局生產基地與供應鏈,如何能用極致效率為美歐等先進國家的企業服務。這套作法台灣產業非常熟悉,與歐美大廠密切合作,共同打造運作網絡與規則。
今天的全球化已超越過去跨國企業管理位居優先考慮的財務、人才等考量,重點已跨及內容與訊息的管理。矽谷巨頭都堅持要在各自的全球化努力中居於核心,嚴密掌控所有的內容訊息、呈現樣貌、以至基本的運作規則與政策。當然這是艱鉅的任務。誰可以由最高政策一路到最細微的細節都可百分百一以貫之?但這就是網路時代,過去少有機構的觸角可以像網路巨頭企業如此廣、如此深,也從沒機構的雄心可以如此全面。
這個新的網路時代,對台灣的企業與工作族是極大挑戰。
台灣的企業、媒體、內容出版業者過去可能習慣以中英語為核心的溝通模式,也可能可以同時出刊發行不超過四或五種語言的內容。如果要同時操作近三十種文化語言體系,台灣企業如何管理?
在過去那個微軟視窗當道的年代、在其後 Yahoo 以及隨後 iPhone、Android 興起的網路時代第一、二回合,繁體中文還是矽谷巨頭眼中的第一級優先的語言與市場。而今,那個時代已離我們遠去。
果若台灣已錯過領先網路時代上一波浪潮的機遇,台灣的工作族,不論青年或中老年,要如何處身這個矽谷巨頭作莊的中央掌控全球在地化時代?
(陳修賢,科技、產業動態觀察者,曾在媒體、創投、管理顧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