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可小看的全民公敵
美國這次總統選戰,語不驚人死不休的地產大亨川普一再以偏激極端的發言佔滿媒體版面。近年來很少出現共和黨黨內初選充斥極端派的場面,而川普竟能在這群令主流共和黨人大大搖頭的激進派當中獨佔鰲頭,反映出他看似不經大腦亂放話的背後,其實是精心打造的選舉戰略;極可能代表民主黨出線的希拉蕊,也不再能對川普的瘋言瘋語一笑置之。
你很少會看到,在民主黨、共和黨總統參選人還沒決定的時候,就有一位黨內初選候選人能夠挑起全世界的敏感神經。
恐怖組織伊拉克與黎凡特伊斯蘭國(ISIS/ISIL/IS)與敘利亞政府軍及其他反抗軍和歐美聯軍空襲對抗,戰禍迫使流離失所的敘利亞難民湧向歐洲,海邊的小男孩屍身引發全歐洲對難民的同情。
而後巴黎爆發恐怖攻擊、美國加州槍擊案嫌疑人疑似與伊斯蘭國掛勾,以共和黨為主的美國政治人物拒絕接收敘利亞難民。曾指控墨西哥人是「性侵犯」、對黨內其他候選人人身攻擊不遺餘力的川普,這次把槍口對準穆斯林,要禁止穆斯林入境美國。
在基督徒與穆斯林宗教衝突的脈絡下,川普的發言並不意外,但他沒有下限的激進發言對共和黨甚至美國的形象似乎有害無益,而他在黨內民調節節升高,也讓外界對美國政治走向極化更加憂心。
立場傾自由派的《紐約時報》、Vox、《華盛頓郵報》、《哈芬登郵報》直接與川普對幹不說,中立的美聯社也頗有微詞,英國保守派報紙《衛報》更抨擊川普,把川普的發言拿來和法西斯主義比較,甚至做小遊戲,要你猜猜幾句荒謬的發言究竟是川普還是希特勒說的。梅克爾當選《TIME》年度風雲人物後,左派主流媒體盛讚《TIME》的選擇正確之餘,也不忘奚落川普一番。
至於共和黨內部,從茶黨興起以來日益擴大的裂痕也更加巨大,溫和派極怕川普拖垮了整個共和黨,激進派認為川普路線更能爭取選票,雙方猜疑不休。代表共和黨年輕世代、穩健溫和派的眾議院議長萊恩(Paul Ryan),對於川普的反穆斯林提案撂下一句「這不是共和黨的立場,更不是美國的立場」、「這不是保守主義」。
在年輕人當中評價極高的萊恩,反對川普以宗教為審核條件限制難民入境美國,因為「宗教自由是美國的立國原則」。
共和黨大老保羅(Ron Paul)也說,如果川普贏得黨內初選,對共和黨「非常糟糕」,「這個政黨會斷成兩截」。保羅的兒子藍德(Rand Paul)也參加黨內初選,表現平平,遠遠落後川普。老保羅甚至說,共和黨其實可以強行踢掉川普,只是代價不菲。
「共和黨其實可以決定他們要讓誰參選,他們可以憑自己高興決定規則,但如果他們踢掉川普,川普會獨立參選。」保羅這麼說,顯見川普的狀況不能與國民黨的「換柱」決定相提並論。
根據CBS News和紐約時報聯合民調,川普目前在共和黨黨內初選享有35%支持率,較去年10月增加了22%,小保羅則是4%。民主黨那邊,希拉蕊仍維持約52%的黨內支持率。(下方共和黨民調互動圖表資料來源為Vox,與CBS/紐時民調有些許出入。)
亂七八糟的川普 是演出來的?
川普除了罵墨西哥人,也質疑黨內大老馬侃(John McCain)不是戰爭英雄,憑空指控世貿中心倒下時紐澤西有「千人歡呼」,連歐巴馬打算接收1萬個敘利亞難民都膨風誇大成「20到25萬人」,左派媒體引用他的話語時,已經習慣性要查證打臉;右派媒體有些無所適從,不知到底該走共和黨路線批評川普,還是順著川普的話攻擊民主黨。
外界一直認為川普的侮辱、歧視性發言會犯眾怒,讓他垮台,但他還是一路維持黨內領先。《華盛頓郵報》分析這位商人過去半年的言論、專訪、數千則推特和轉推後判斷,川普的選戰看似蹣跚不穩、亂七八糟,但其實多數時候他是個嚴守「分寸」、條理分明的參選人。
《華郵》指出,川普馬不停蹄地畫大餅,給出承諾、發動攻訐、侮辱和人身攻擊,定期砲轟非法移民、穆斯林、希拉蕊、黨內對手和媒體,以滔滔不絕的連串發言維持爭議的熱度,講錯事實也不會退縮,再猛砲批評自己的人。
支持者認為,川普是會解決問題的政治素人,不像那些令他們失望幻滅的傳統政治人物。川普更以相對低的成本,成功佔滿媒體版面,鋒芒掩蓋所有黨內對手。隨便挑一天來看,都會發現這位電視實境秀明星出現在各個舞台,從廣播專訪到造勢大會上的獨白,不給你喘息的機會。他說歐巴馬做得很爛,國務卿凱瑞是魯蛇,美國夢已死。這也讓他以相對較低的選舉預算,爭取到大量免費曝光,相較於砸下大筆預算民調卻沒太大起色的傑布‧布希,算盤打得非常精。
川普的社群戰略
川普利用追隨者超過65萬人的Instagram帳號,上傳一堆短片,有500萬追隨者的推特則用來宣傳接下來的露面機會(今晚6點半在ABC News)和民調新數據(剛在Iowa@CNN民調大獲全勝),自從6月展開選戰以來,他已經貼了超過6000條推文。
川普攻擊的對象不限,紐時身障記者、路易斯安納州長都罵,一再抨擊魯比奧(Marco Rubio)、傑布‧布希(JebBush)等黨內對手「軟弱」、「滑稽」,質疑希拉蕊「沒有當總統需要的精力」,誇口自己每晚只要睡4小時。
不斷放話試水溫
《華郵》分析發現川普戰略的幾項特質,首先是他以固定模式進行實驗,不斷測試侮辱和攻擊的效果。他就像行銷專家,很瞭解訊息測試的價值。參加民主黨黨內初選的74歲參議員桑德斯(Bernie Sanders)動過疝氣手術後,川普試著在造勢大會上拿這個當梗來取笑,第一次聽眾反應不慍不火,第二次也沒什麼笑聲,川普就放棄了。
川普用字遣詞裡,常常只有部分事實正確。他說歐巴馬打算讓20至25萬敘利亞難民進入美國是「瘋了」,事實上政府只打算收1萬人。川普拒絕收回錯誤指控,證明他膨風數據是有很強大的動機。
川普這些說話模式,加上個人魅力以及大肆稱讚他喜歡的人,獲得許多保守派選民共鳴,這些選民想要一個比主流媒體更「值得信任」的人。他們認為川普真誠不做作,是難得不會對他們說謊的政治人物,就算川普講的話有事實錯誤也一樣。
《華郵》分析出一種循環模式。川普發言後,外界先是猛烈砲轟,接著譴責、預期他完了,然後川普還是打死不退,繼續前進,他幾次引發重大爭議都不脫這種模式。
川普常引發新一波招來痛罵的爭議,蓋住先前爭論,促成新一波的媒體免費報導,然後鞏固在新聞循環中先發制人的第一線角色。11月18日他嘲笑造勢大會上過重的抗議人士,隔天就陷入用資料庫追蹤穆斯林的人權爭議。
其他時候,川普一再重覆不正確的陳述,引發支持者的狂熱,就算專家打臉也不影響他的氣勢。他最近說,2001年9月11日,他看到澤西市有「成千上萬的人在世貿中心倒下時歡呼」。執法當局和政治人物打臉打了一整個星期,川普拒絕退縮,說支持者的反應證明自己是對的,持續不退讓他獲得愈來愈多的注意力。
川普之前抨擊非法墨西哥移民「帶來毒品、犯罪,是性侵犯」後,兩黨同聲譴責,Univision和Macy百貨都取消與川普合作,川普則在推特上再次攻擊墨西哥移民,說Macy百貨「爛透了」,再砲轟譴責自己的共和黨對手,包括傑布和前德州州長裴利(Rick Perry),說兩人在邊防上都做得很爛。
就在這時候,兩場戲劇性事件讓川普的反移民話語變得更加大膽,也讓支持者有根據來支持川普,包括1名舊金山非法移民槍殺女性,以及墨西哥毒梟El Chapo逃獄,川普在推特再度大放厥詞。
當時他才參選不到一個月,專欄作家都預測川普要掰了,但他轉移目標攻擊共和黨大老馬侃,嘲笑馬侃「在越戰時被抓,所以才變成戰爭英雄,我比較欣賞不會被抓的人」。
川普依然沒有如專家預測垮台,他接著改變攻擊重點,批評馬侃的退伍軍人政策,無懼於軍方團體、華府政治組織和共和黨對手排山倒海而來的罵聲,指馬侃「沒有照顧老兵,反而輸給歐巴馬,讓我們失望透頂」。川普惹來一頓罵,但民調不減反增。
對付黨內對手
川普用重覆字彙攻擊對手不遺餘力。非裔醫生卡森(Ben Carson)異軍突起時,川普不斷質疑他的自介,「到底要有多笨才會相信這堆屎?」卡森民調很快下滑,川普當然不會忘記告訴支持者這件事。
從7月到10月,川普發了50多條推文罵傑布‧布希,批他「軟弱」、「真的很弱」、「可悲」、「很魯」、「沒體力」。另1個對手魯比奧秋天民調開始好轉,川普又在推特集中火力痛罵他20幾次。
加州聖柏納迪諾郡發生槍擊案正中他的下懷,川普開始聚焦恐怖主義,也提出那可怕的反穆斯林提案。想當然爾,他這次也沒有退縮的意思,「哇噢,真有趣的一天。有這麼多蠢蛋拒絕承認某些人來美國會帶來巨大的危險與不確定性。」
抓住恐懼心理
《紐約時報》指出,如果川普之前提出他的穆斯林禁令,希拉蕊可能會努力克制自己不大笑出聲,但現在的情勢已經讓民主黨人很難笑得出來。
希拉蕊說,川普的計畫「充滿偏見、有如偏執狂」,「既可恥又危險」。但希拉蕊承認川普確實在選戰中抓住了選民某些深層心理,特別是對恐怖組織的恐懼。「害怕沒關係,壞事發生會帶來焦慮與恐懼,但我們會團結一致,做好準備。」希拉蕊一貫地冷靜理性回應。
不論表面上怎麼掩飾,美國不少選民確實歧視穆斯林。75歲的愛荷華居民史提克利(Bennie Stickley)說,他支持希拉蕊,但也同意川普的看法,認為不該讓穆斯林入境美國。
川普不按牌理出牌的詭異提案,這次讓希拉蕊陣營措手不及,難以公開回應。其實不只希拉蕊陣營,整個民主黨陣營現在都有些矛盾。他們知道川普參選會傷害共和黨,所以更不確定該怎麼回應。另一方面,川普黨內民調持續長紅,也讓希拉蕊感到相當驚異。
前賓州州長蘭德爾(Edward G. Rendell)說,川普的煽動性語言有些正中紅心,害怕中產階級減少的白領階級民主黨人,會希望「阻止中國操縱貨幣傷害美國貿易」,也就是說川普成功引發了共鳴。
儘管從外界看來,以為把經濟全怪罪到中國頭上、把治安全歸罪穆斯林就能解決問題,是很荒謬粗劣的戰略,但在政治上,轉移恐懼、製造想像的敵人群體這招似乎屢試不爽。這無異讓美國選戰拉低到空前的層次,較911事件後小布希帶起對穆斯林的敵意更有過之而無不及。一般政治人物說錯話還硬凹,只會落得千夫所指、信用一落千丈的下場,但川普巧妙精細地操作議題,加上每每引爆爭議的荒謬發言,看似大膽實則經過細緻調整的戰略,確實在政治宣傳戰上起了相當大的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