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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台灣投資消失了?

失業不降、薪資不漲、連第一季台灣經濟成長率,都較預估腰斬。 調降證所稅、消費券、減稅,各種經濟建議藥方,再度滿天飛。 到底台灣經濟為什麼這麼悶?江內閣應該如何對症下藥?

杜紫軍-證所稅-投資-江宜樺-台灣經濟-製造業-產業政策-中堅企業 圖片來源:天下資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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悶,四月中,行政院長江宜樺率財經閣員首度出席中華民國工商協進會早餐會,化身國王新衣裡說出真相的小孩,直接道出台灣人民心中的感受。

失業率始終降不破四%的門檻,一成年輕人失業,好悶!

過去十年,勞工月薪漲幅有五年追不上物價,真悶!

五月二十四日,主計處下調全年經濟預測一.一九個百分點,保三破功,更悶了!

悶的現象不勝枚舉,但到底什麼是台灣悶的根源?

投資悶 就業、薪資跟著悶

答案是,消失的投資。

不再穩定成長的投資,是台灣經濟最大的結構性變化。根據主計處固定資本形成的統計,台灣實質投資在二○○○年以前,逐年穩步上升,在千禧年達到最高峰二.八兆元。但之後,台灣的投資從未回到高點,高高低低的投資,牽動台灣經濟起伏。

根據中原大學國際經營與貿易學系教授林師模的研究顯示,投資對就業、薪資的影響極為顯著,影響期長達四到六年。

用白話文說,沒有投資,未來五年的就業就不可能改善、薪資不可能提高,台灣就成了大悶鍋。

與韓國相比,更可看出投資的重要。韓國實質投資,除了在一九九七年亞洲金融風暴時下滑,其餘均一路成長(見表)。這使得韓國失業率維持在三%,年薪資成長率平均有四.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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台灣沒有跟上行動通訊浪潮,擅長的個人電腦產業進入衰退期;加上大陸崛起,生產性投資直接轉進大陸;而新興產業始終停留在空中樓閣難以接棒,使得台灣過去十二年實質投資陷入困境。

華鴻創投副董事長兼總經理顏漏有觀察,過去二十多年,台灣的投資主要是靠高科技來支撐。高科技產業由主機板起家,發展到個人電腦、筆記型電腦。加上台灣早年有租稅獎勵、股票分紅,吸引優秀人才進入電腦產業,漸漸造就完整的產業鏈。

「那是一個全面性的機會,創業投資幾乎是遍地開花,」他形容。但當全球進入行動通訊的時代,不擅長做軟硬整合、不了解消費者、通訊技術偏弱的台灣沒趕上浪潮,台灣的投資機會不再是「面」的繁榮,而只有「點」的微光。

手機製造急轉彎 跳過台灣

行動通訊產業沒有在台灣形成產業樹,背後反映出:大陸崛起已改寫全球生產鏈的形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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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合傳統「雁行理論」(見小辭典),製造業在台灣發展成熟後,才會外移到大陸。因此二○○二年,我國開放筆記型電腦廠外移大陸。經濟部次長杜紫軍指出,當時期待通訊手機可以進來,沒想到這個行業直接轉彎跑了。

除了宏達電手機製造還留在台灣,其他包括零組件廠商、所有手機組裝線,一開始就去了大陸,完全打破雁行理論的順序。最明顯的例子,就是股王宸鴻與大立光,幾乎都是在大陸茁壯,再鮭魚返鄉或回台上市的台商。

「大陸有土地、有勞工、有市場,政府大量補助,如果台灣只有一點點附加價值,根本無法競爭,」華鴻創投董事長陳仕信詮釋這個現象。

手機製造轉彎,不在台灣投資生產。為了扭轉局勢,政府選擇了跟資訊業比較接近、台灣比較有機會的WiMax規格(見小辭典),與英特爾組成聯盟。也投入半導體、面板等「兩兆雙星」產業,成為台灣過去十二年投資的主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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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可惜,WiMax沒有成氣候,DRAM與部份面板廠技術沒有生根,加上大陸也陸續開出大尺吋面板產能,改寫了行業規則。

五月,搭車穿過熱鬧依舊的中科園區,計程車司機指著台積電新廠,開心地說著技師進駐的陣仗。

不過五年前,這裡最熱鬧的曾是DRAM廠茂德。當時,全台灣十一座十二吋晶圓廠。位於中科的四座,茂德就佔了兩座。

但短短兩年,智慧型手機爆發,個人電腦市場萎縮。缺乏自有產品技術的DRAM產業,被迫走入產能過剩的耐力賽。在巨額債務的壓力下,茂德中科廠裁員一千三百人,廠內一千多件設備轉售晶圓代工大廠格羅方德。

問計程車司機,離台積電不遠的茂德近況,他感嘆,「已經很久沒有人說要到茂德了。」

不過,「兩兆產業不能說完全失敗,畢竟像IC設計等半導體產業,還是很不錯的,」工研院產經中心系統IC與製程研究部經理楊瑞臨認為,台積電也是兩兆產業的旗艦廠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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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策失焦 孵不出新興產業

更深一層看,投資消失的原因之一是,新興產業接棒太慢。

根據主計處統計,過去十二年,台灣比過往更加仰賴高科技產業、製造業。資通訊產業投資佔總體投資金額,由原先兩成竄高到三成。

從民進黨執政時的生技、數位內容,到國民黨執政後的「六大新興產業」、「十大重點服務業」、「四大新興智慧型產業」,一個接一個的口號與政策,卻沒有長出新興產業?

「政府口號可以一直改來改去,因為本來就沒有聚焦,怎麼說都通,」長期擔任行政院科技會報幕僚,工研院產經中心副主任游啟聰直言。

面對大陸的國家資本主義巨額投資,曾經以政策引導產業升級著稱的台灣,近五年陷入武功全失、民粹綁架、紊亂的摸索期,孵不出新興產業。

游啟聰分析,在「獎勵投資條例」時期,因為可以用產業別減稅,所以政府鼓勵新興產業最有工具手段。獎投條例以資訊、電子、機械為重點推動產業,孕育出科學園區和半導體、中部機械產業的興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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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一九九一年,獎投條例廢止,「促進產業升級條例」接棒,政府政策不再選產業,而是鼓勵研發與投資。

到了二○一○年,「產業創新條例」施行,配合企業營所稅由二五%全面降至一七%,政府完全棄守引導產業的思考,政策工具只剩下研發。

問題是,「如果研發是生存的必要,那為什麼還要獎勵?就像吃飯一樣,如果每天都要吃飯,那還需要獎勵大家吃飯嗎?」游啟聰質疑,台灣現行的政策工具,完全沒有聚焦扶持新興產業的效果。

「我不認為台灣需要找回過去的李國鼎、孫運璿,因為政府的角色已經變了,沒辦法在前瞻產業選擇、發展領域裡完全地主導,」工業局出身的經濟部次長杜紫軍,說的是文官體系現在的信仰。

文官體系自己都不再相信政府的力量。這兩年,台灣產業政策已經從挑選產業,進入完全不挑未來產業的時代。國民黨重新執政之初,還喊出幾大重點產業,但近期經濟部的「三業四化」、「中堅企業政策」,談的都是廣泛性的企業加值,特定產業都只是舉例,而非選定要扶持的新興產業。

因為不選擇、不押寶,台灣只有美國三十分之一的經費,卻要輔導跟美國一樣多的項目。

隨著台灣民間力量加強,經濟部希望政府能夠做更前瞻的事。但實務上,文創等新興產業還處於幼稚期,根本無力前瞻;而已有國際實力的資通訊產業,政府不見得能前瞻,先產業一步培育人才與關鍵技術。

象牙塔裡 分配千億經費

「台灣近千億科技預算的分配,全都由教授決定,教授與業界需求脫節,是台灣資源分配一個嚴重的問題,」前台積電技術長、中研院院士、柏克萊電機學院教授胡正明點出。

在租稅工具取消後,每年近千億的科技預算,是政府唯一可用的引導工具。

但不論有預算最優先性的國家型計劃、國科會的學術研究計劃,就連經濟部技術處的科專計劃、工研院的研究計劃,匿名審查委員全是大學教授。國家型計劃的總主持人也全是學界大老。

二○○八年,立法院修法,將工研院等政府捐贈財團法人董事,納入公務人員財產申報的範圍,要求公布財產。來自業界的董事們紛紛請辭,使得這些原該與產業密切相關的周邊單位,董事會清一色都變成學者或政府官員。

胡正明擔憂地說,台灣的學者沒有與業界往來的習慣,卻主導科研經費的發展,也主導了學生的養成。教授不做相關研究,就沒有學生投入相關領域,沒有學生就沒有人才,這是台灣資通訊產業的一大隱憂。

更高層次來看,台灣無法集中資源,扶持不出新興產業,跟過去幾年,政府主流思潮——凡事相信交由自由市場去決定有關。

鑽研各國科技政策的游啟聰指出,即使到現在,韓國與日本都沒有放棄用產業政策,扶持新興產業的想法。以前瞻技術的選擇為例,日本與韓國都有法律依據,科技前瞻規劃依法可以做為科技預算分配的基礎,能夠指導預算,才會有力量。

自由市場vs. 政府引導

「我不是要跟你辯論自由市場好,還是政府主導好。但實證上,產業有發展方向時,台灣才真正有新產業。我們資源這麼少,能夠像美國一樣什麼都做嗎?」游啟聰說。

國科會主委朱敬一是目前少數認為,政府仍應選擇新興產業投入支持的經濟學者與政府官員。其主張是,在創新經濟的時代,很多事必須邊做邊學。台灣必須在有機會的領域,愈早有機會去實際操作,才會比別國多一點優勢。

創新經濟時代 誰佔先機誰先贏

某國產業即使稍差,但只要能成功佔得先機,就有機會一直靠邊做邊學而常保優勢,讓對手永遠追不上。誰佔得先機,就變得很關鍵。

但多數財金官員主張,政府應該只要提供基礎建設,管制愈少愈好。

「台灣是多頭馬車。經濟部是馬車,可是有很多不同的馬在拉我們,」杜紫軍無奈地說。

未經思辨的經濟主張,不會產生堅定的信仰;沒有堅定的信仰,難以產生一致的步調,帶領台灣走出悶經濟。

消失的投資是台灣悶的根源。消失的政府、迷惘的方向,是投資消失的真正原因。

台灣是一個小島,面對比台灣大十五倍的大陸經濟體,台灣不能沒有產業政策、不能沒有方向,台灣也禁不起再蹉跎十二年。

經濟部次長 杜紫軍:一台馬車五匹馬,要往哪裡去?

我認為,台灣政府角色已經變了,沒辦法再在前瞻產業選擇、發展領域裡完全地主導。我不是說我們完全不要考慮,政府要考慮十年、十五年、二十年。企業考慮的是五年、十年。這五年、十年的選擇,這部份我不覺得政府要扮演絕對重要的角色。

我們提出的重要產業領域愈來愈少,不是說不提,而是把功能性的做法增加。「六大新興產業」、「十大重點服務業」、「四大新興智慧型產業」,都不是經濟部提的,而是上面交辦下來的。

經濟部自己提的重點是,在傳產的全面提升、ICT(資通訊科技)和美學導入、 製造業服務化。但為了具象化說明,才把重點領域挑出來,但只是例子。這個想法就是因為我們認為,政府沒有辦法扮演主導。

不拚大 改協助中堅企業

我們認為,台灣必須要做的是拉高附加價值。另一個考慮去做的是「中堅企業」,因為我們在大陸投入後發現,拚大,台灣是拚不過的。資通訊產業除了半導體以外,幾乎都沒有辦法競爭。最近大陸石化產業上來,我們中美和石化就裁員。

我們考慮調整中堅企業,量不要大,但有競爭力。只要有機會在日、韓、中之間維持競爭力,就來做。

政府要從主導改為協助角色,政府做的是更前瞻的十五、二十、五十年的工作。像麻省理工學院(MIT),他們都會從技術出發,再由技術推導到可能的產業。大家沒感覺,是因為距離太遠了。每年,MIT都會選十個未來最有機會的技術,這些都會對台灣有些導引,讓台灣有未來觀的人,知道要去做什麼。

許多人批評台灣資源無法集中。不過,我們必須承認,台灣是多頭馬車,經濟部是馬車,可是有很多不同的馬在拉我們。我們都知道資源要集中,可是沒辦法,因為一集中,就被說沒照顧中小企業。立法委員也會說,怎麼沒有服務原住民,包括工研院等機構還要做社會服務跟公關。所以經費分散、集中都沒辦法。

這就像每年奧運比賽的時候,派選手出國,拿不到金牌就被罵。可是錢都拿去給奧運選手,大家會說都沒有推展國內運動。所以第一個,奧運一定要選項目,因為有些根本不會贏。第二,資源要分配,哪些要放全民運動,哪些放在奧運奪牌。

每個研究機構要有自己的定位,去做調整。一台馬車五匹馬拉,台灣真的不知道往哪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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