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暮色中,站在故鄉祠堂祭拜先祖,昏暗餘光映著祖先的遺像,彷彿是一雙雙古老的目光在注視著現代的我們。遺像中有些是照片,但更遠古的就只能是繪像了。其中死於五○年代的三叔公是唯一例外,由於他生前並無較正式照片,便只能由大合照之中,放大面容去畫圖,但依舊是稍稍揚起的憤怒的頭髮,以及一雙茫然的眼神,有如在望著他所不解的年代。
失敗的典型?
三叔公年少即因聰穎而學得非常好的日文,成為三合院家族的光榮。二次大戰爆發,日軍侵略上海之後,他被徵調赴上海擔任通譯,隨後又轉到法院任通譯。二次大戰結束,他無法隨日軍撤退,留在上海。當時各地在抓漢奷走狗日本人,唯一辨識辦法即是強迫口音不對者剝下長褲,若是日式一條帶子的內褲即予逮捕毆打洩恨。三叔公未慮及此,猶著日式內褲,及其某日被盤問而將被逮捕之際,慌亂中脫下長褲轉身奔逃,躲於暗巷之中。後因他任法院通譯時曾以巧妙翻譯而救過大陸人,遂有朋友可以投靠。戰後,他獨自抱著殘破敗病的身子歸鄉,夜半倚在三合院叩窗呼喚。「阿母、阿母,我回來了」的聲音,竟令家人疑為幽靈。
戰後三叔公又與大陸通商為生,做的無非是甘蔗、香蕉、稻米等物資運往內戰的中國販賣,而又買回一些綿布等物資。然而由於中國大陸內戰流離,他的生意不旋踵即告失敗。在基隆碼頭的糾紛又使他被毆重傷,內傷過重,只能回到台中烏村的老家度著荒廢孤獨的晚年。妻子因他長年流浪已帶著兒女離去他嫁,而其有過的上海情人、基隆情人已聚而又散。三叔公遂成為三合院一個失敗者的典型,舉凡孩子頑皮放蕩,三叔公就成為舉例的說明,「再這樣放蕩,要成為三叔公麼?」
孤獨地消失
然而,在兩岸重開通商之路的此刻回顧,三叔公彷彿是一個悲劇的典型。在日據時期,台人的出路難道不是學好日文才能在殖民地生存嗎?然而他卻被徵調到大陸當通譯,捲入二次大戰的流離戰火之中。戰後又因通譯而差點變成漢奷。及至做起生意,試圖振作。但依光復後台灣之情境,日本已然經濟破敗,中國又處於內戰,台灣商人根本毫無出路。三叔公之經商又不可能發戰爭財(這是軍閥或官員才能做到的事,不是升斗小商人能力所及),遂注定了失敗的命運。終結於小村孤獨病苦生活中的三叔公彷彿是惡海中的游魚在國際大戰中浮沈而終至於消失。
台灣命運的側顏
但我更看到三叔公彷彿是台灣命運的側顏。自明朝以降台灣一直無法形成獨立經濟體,明清時期,台灣命運與中國經濟圈連結始能發展,凡人力、技術、制度、資本幾與中國經濟圈脫不開關係。其後又劃入日本經濟圈,受「工業日本、農業台灣」經濟結構之影響而開始了現代化。戰後,在大陸、日本的殘敗經濟景況下,台灣經濟亦無可避免走入衰弊,直到韓戰爆發,台灣在美援大力扶助下轉入美國經濟圈,才初獲穩定。台灣經濟的命運從來就未曾獨立過,人民的命運也當然未曾免於這大結構之影響。
現在重開海峽兩岸通商經貿之路,也無非讓我們重又看見大陸、日本、美國這三大經濟圈對當前台灣之影響,它既是一種歷史,也是一種現實。看清這經濟圈的交宕影響,也理解台灣的經濟倚賴性格,我們或許更能認清命運的軌跡,並進而尋找合理、可行的道路,在惡海中尋出新的出路來。(作者為專欄作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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