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月上旬,高雄縣林園鄉駱駝山垃圾掩埋場,湧進大批媒體記者。環保署協同學者及環保團體,準備對這座可能非法收容台塑一萬多噸汞污泥的垃圾掩埋場,進行土壤與水質檢測。
台塑委託的廢棄物處理業者,運泰公司董事長林瑞和,拿著數瓶土樣,嘴角沾著檳榔汁,強調運泰的處理一切符合標準。運泰以汞污泥已處理為人造土為由,申請將六八○噸「人造土」運進駱駝山當掩埋場覆土,但實際進場量卻可能高達一萬多噸。(按:一月下旬,林瑞和已因環保流氓的罪名被收押,外界也懷疑,頃倒地點不只駱駝山一處。)
駱駝山掩埋場所在地林家村,村長和村民不斷向媒體抱怨,台塑兩度拒絕出席他們邀請的協調。
他們希望環保署順便檢查,這個沒有污水處理廠的垃圾場,是否已污染當地水質。村長憤慨指出,近年林家村已經有五、六十人得癌症。
在這座荒瘠的垃圾山,採樣工作在沒有任何掩埋場基本資料的情況下開挖,也挖出台灣事業廢棄物長期失去監控,缺乏妥善處理的問題。
事實上,台塑汞污泥事件發生前,RCA、三鶯橋、荖濃溪、大樹鄉等案,早已揭露事業廢棄物被任意棄置的事態嚴重。
從桃園的「千島湖」、「毒龍潭」,到屏東的「大峽谷」,近年台灣各地發生的盜採農地砂石、回填事業廢棄物、醫療廢棄物、垃圾與廢土事件,愈演愈烈。高雄縣環保局局長丁杉龍形容:「台灣在廢棄物的管制上,是一個戰國時代,一個亂象。」
近四成去向不明
去年底,環保署匯集各地環保局回報的資料竟發現,全台各地廢土、廢棄物濫倒場址,竟高達一三九處。超過六十個鄉鎮遭廢棄物染指,桃園、彰化及屏東事態最嚴重。
據環保署統計,小小台灣島,有超過八萬家大小工廠,每年產出一千八百二十一萬噸的事業廢棄物。其中八%(一四七萬噸)為有害事業廢棄物。而整體事業廢棄物的妥善處理率不到六成,每年約七百萬噸去向不明。
在各地區與各行業中,工廠林立的南台灣生產超過一半的事業廢氣物,其中,三分之一來自金屬工業。
而北台灣則產出全台一半的有害事業廢棄物,其中又以電機電子業、化學原料與金屬工業為最大宗,合計佔有害事業廢棄物產出量的八八%。
根據環保署的報告,中鋼與中油、台電等公營事業的廢棄物產出量,就佔四成。而佔企業家數達九六%的中小企業,個別廢棄物產量固然不多,卻不易管理,常未經處理,就跟著家庭垃圾,進入一般垃圾掩埋場。
濫倒廢棄物,危及台灣環境、居民健康,污染地點的事後補救整治,更成為整個社會的龐大負擔。
彰化縣環保局四課課長江培根估計,以目前掩埋場處理垃圾,一公噸一千四百元的收費標準計算,彰化縣光是清運這些廢棄物,就要上億經費。「如果還要整治污染的土壤、地下水,根本就是天文數字,」江培根說。
事業廢棄物處理不當,正同時斲傷台灣經濟潛力。美國《商業週刊》在報導台塑汞污泥事件的文章中指出,廢棄物造成的水污染,使台灣半導體產業必須花更多成本尋找乾淨的水,而遭污染的老舊廠址也無法再利用。廢棄物污染土壤與水,已經影響台灣的經濟潛力。
大暴利 小處罰
廢棄物去向不明,正是台灣事業廢棄物長期缺乏管制的結果。法令寬鬆是造成亂象的原因之一。
江培根解釋,抓到隨意傾倒,頂多罰他違反環境衛生法,罰一千兩百元到四千五百元。如果抓到非法代清除業者,少則罰六萬,多則十五萬。
高雄縣環保局局長丁杉龍反問:「廢清法一次最高只罰十五萬,然而挖了大坑洞,回填事業廢棄物,一公頃開挖砂石,可以賣七千萬,回填又是一億,十五萬算什麼?」
目前,台灣共有六十八家廢棄物處理業者,一千多家清除業者。台大環工所教授林正芳分析,問題就出在,下游處理業不健全,中間清除業者良莠不齊。
而所謂的良莠不齊,和各地傳出部份廢清業者的黑道背景,乃至地方民代撐腰有關。環保署長蔡勳雄甚至公開在媒體上指出,許多清除業者背後就是黑道。環保署水保處處長阮國棟也形容:「處理廢清業者的問題,就如同處理八大行業的問題。」
事業廢棄物濫倒,未能妥善處理,已經陷入嚴重的惡性循環。因為合法完善地處理廢棄物成本較高,加上事業廢氣物最終處置場向來不足,所以可以幫企業便宜解決事業廢棄物的廢清業者,就出現違法生存的空間。
經濟部工業局七組組長林志森分析這種生態:「企業為了貪小便宜交給清除業者,這些清除業者可能離開了廠房就到處亂倒,而焚化爐、掩埋場不夠,他當然要偷雞摸狗。」
政府難卸責
在一連串的惡性循環中,許多人指出,缺乏事業廢棄物最終處置場,是亂象叢生的關鍵因素。連環保署的官員都不得不私下承認:「處置量不夠,政府也不敢強力稽查,一稽查,業者就跟政府要儲存設備與去處。」
民國八十二年到八十七年間,工業局執行「第一期工業廢棄物五年處理計劃」,計劃在北、中、南分設事業廢棄物處理中心,卻胎死腹中。
同時,五年計劃執行下來,工業區設置廢棄物處理中心一項,業績掛零。高雄縣環保局長丁杉龍不滿地說:「輔導廠商設廠,卻沒有處理廢棄物的問題,就好像蓋房子不蓋廁所。」
為此,環保署在一月間宣布,一年半後,工業區產生的廢棄物不得外流。廢管處科長蘇國澤解釋:「工業區有做污水處理場,為什麼不設廢棄物處理中心?」
美國前三大環保顧問公司CDM協理李鎗源指出,如何確保業者投下鉅額資金後,有足夠廢棄物可處理,是最大的難題。而廢棄物的保證量不易建立,導因於許多企業寧可少報,避免提高處理成本。
工研院化工所環境科技研究組組長楊致行舉例,一九七○年代,美國花了十年時間,藉繁複的稽查,才逐步建立起美國工業廢棄物的檔案。
李鎗源則提出香港經驗:過去,香港也有事業廢棄物去向不明,難以管制的問題。九○年代,香港政府進行工業廢棄物調查,接著斥資上百億,找來跨國企業技術合作,建立一座可以處理各種廢棄物的中心。廢棄物中心開始運作的前兩年,香港政府藉著免費為企業收集、處理廢棄物,逐步建立廢棄物的量與收集對象。
讓黑手工業成為新興產業
台灣創造舉世聞名的經濟奇蹟,但是,在工業廢棄物的處理上,卻繳了張不及格的成績單。台塑汞污泥事件,或台電過去有意將核廢料運往北韓,都使台灣在國際間名聲掃地。
如何妥善處理事業廢棄物、為廢棄物尋找去處,同時減少製程產生的廢棄物,並將廢棄物資源化、再利用,調整這個環保產業的體質,已經刻不容緩。誠如台大環工所教授林正芳所言:「過去,我們把它當黑手看待,未來,應該把它變成一個高科技,良好管理的產業來對待。」
或許,李鎗源說出社會期待事業廢棄物儘速獲得妥善處理的心聲:「難道要等土壤污染了,小孩生病了,環境都變差了,再花更多錢來處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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