台灣罕見頂尖鋼琴技師，林啓示收服國際大師　樂評家焦元溥找他調音32年

自打盹中驚醒的，其實是人生抉擇。後來在妻子的建議下，林啓示通過功學社技師招考，從最基礎的本領開始學起。

要當鋼琴技師，在台灣基本上就兩種途徑，一是進入正規職業學校受訓，一是師徒制手把手學習。進入功學社的林啓示說，「我很幸運，在日本山葉與德國史坦威中心都學過，德國還去了兩次。」

日本的課程嚴謹也嚴格，學員要住到宿舍，早上8點開始上課，每天考試，成績還立刻公布，逼得人不得不有榮譽心。他記得，當時有位同學下課後還特別來看他的鋼琴，想知道他為何能拿到高分。

而林啓示的自我精進之道，宛如武俠小說裡，偷嘗切藥刀來學祕傳醫術的情節，「老師考核時，我就藉故偷聽偷看，觀察他們掌握音律、調整音區的方式，反推他們注重的是什麼，怎樣發現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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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音是聽出不對的音

之後到德國史坦威中心，課程內容差不多，學習與生活則更人性化，當年留學打下的德文底子也派上用場。「我去的時候能夠在鋼琴工廠上課，直接觀摩生產線，」林啓示回憶。

受過一絲不苟的專業訓練，但他直言，這就像師父領進門，修行在個人。不是每個考到廚師執照的人，都能炒出好吃的菜，「功學社的訓練再怎麼嚴格，也只是讓你能自立執業罷了。」

一般人口中的調音，其實是調出理想音律、讓鋼琴發出豐沛飽滿的和聲與音響，「聽音樂、學演奏，是聽對的音，但我們要聽不對的音，抓出音律裡的問題。」

鋼琴就像汽車，除了極少數例外，構造大同小異，道理一通百通。至於如何精進，還是得從實務中磨練。

調音師要去檢查每個音程之間的相對關係，有些音產生的泛音會彼此衝突，導致發出不好聽的聲音，林啓示指出，「調音師要能辨別，什麼情況下音與音之間會打架、彼此衝突，以及該如何解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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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賦會決定你是否能爬到最頂端，但最關鍵的，還是要不怕麻煩、對問題不妥協，以及追求進步的渴望。

為什麼這次的聲音比上次好？怎樣才能更好？如果沒有這樣的心態，時間到了調完就走，那就永遠不會成長，天賦再高也沒用，」他說。｣

這渴望哪裡來？

「認真做，必然會得到肯定。鋼琴整理得好，很多小朋友都能感覺得到，」他的回答出乎意料，自我檢驗的第一組客戶竟然是小朋友，而「來自鋼琴家的專業肯定，更會鼓勵自己繼續進步，形成良性循環。」

被鋼琴師肯定的重要影子

面對赫赫有名的大師，林啓示戒慎恐懼，也常得到溫暖回饋。譬如有次，70多歲的范克萊本大賽冠軍費亞多（Vladimir Viardo），台北場彈完，請經紀人特別打電話給林啓示，要他一定得去高雄幫忙調下一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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更令他緊張的是，當年臨危受命，緊急幫忙蕭邦大賽冠軍齊瑪曼（Krystian Zimerman）調音。齊瑪曼因為懂調音，甚至能自行製作擊弦裝置與鍵盤系統，所以對自己的鋼琴保密到家，向場館下了禁令，不准任何人對他的鋼琴拍照，彷彿旁人看了就會變成鹽柱。

林啓示印象深刻，「他對鋼琴真是精通，再小的細節都瞭若指掌，還準備了工具和我一起作業，我反而從他身上學到東西。」

齊瑪曼表達謝意的方式，就是在那次演出前，特別為林啓示介紹來探班的齊瑪曼夫人，這讓他非常感動，「鋼琴技師是音樂會的影子，工作是成就別人，做得再好也不能凸顯自己，但齊瑪曼沒有把我當成路人。」

這是林啓示隨身攜帶的工具，中間那根調音棒從執業第一天，就跟著他到現在。（邱劍英攝）

音樂大師正是林啓示能更上層樓的關鍵，因為他可以從鋼琴名家的需求中學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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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分析，雖然自己會彈琴，但畢竟不是演奏家。聽演奏家的意見，他不只更理解鋼琴，也更理解音樂。

幫演奏家調音，不只要幫他們整理鍵盤的觸感平均，也須懂得根據他們要彈的曲目，來處理高低音區和共鳴。某些作品著重在幾個音形成的主題，那麼這些音一定要特別照顧；有些曲子開頭就要求強而有力的低音，這些音的聲響自然也要格外加強。

就這點來說，調音師還是要有基本的演奏能力，對音樂也要有相當理解才好。就像廚師如果沒有味覺，或者從不嘗自己做的菜，大概很難進步。另外，調音師能彈一點琴，可享受自己工作的成果，當然也能激勵自己上進。

時至今日，在繁忙工作之餘，林啓示下班後有時還是會彈琴自娛。巴哈、蕭邦、莫札特，始終是他的好朋友。

不斜槓，把修琴做到頂尖

對於有志從事鋼琴技師的後進，林啓示的建議相當實際，「我只能說『要專心』。如果還要兼做其他，教琴、賣琴、辦活動，那大概不會成功。因為它真是一門學問，必須全心鑽研、積累經驗，才有可能做到頂端。也唯有做到頂端，才不會被取代。」

林啓示把調音棒放在調音釘上面，準備展現他的專業。（邱劍英攝）

坊間調音師雖多，能在國家級場館工作的，全台灣加起來，可能也就10位上下。他估算，調音要做到好，至少是10年以上的功夫。

以我在各場館舉辦解說音樂會、觀察鋼琴技師的經驗，林啓示還真沒有低估。

和林老師合作，我能完全放心，他會給自己充裕的作業時間，為對付臨時狀況，甚至待到音樂會結束前才走。遇到特別難纏的毛病，斯文安靜的他更會化身神鬼戰士，拚搏到底。

雖然，那也是他職業生涯裡的最大遺憾。某次，演奏家中場回後台，第一句話就是鋼琴有雜聲，林啓示連忙去查，但時間有限，觀眾席也吵，沒能找到。

下半場彈完，鋼琴家還是說有雜聲。「這多少影響了她的演出，我很過意不去，」他說。

林啓示沒有就這樣算了。隔天，他回琴房繼續找，「但居然還是找不到。我不甘心，隔天又去，連找3天，才發現問題在哪。」原來是上一個調音師，在史坦威鋼琴用了不該用的滑石粉，雖能當下解決狀況，卻留患於後，宛如成了鞋裡的一顆砂。

「修琴如修車，水可以很深，」專業之外，林啓示也不忘叮囑品格的重要。

想想這32年來，我看過的牙醫不在少數，調音師卻只有林老師一位，這大概也說明了什麼。

或許，曾經鑽研教會音樂的林啓示，最終以鋼琴展現了造物主的奇妙和諧。透過美好音律，他告訴我們，只要虔恪敬謹，就會心誠則靈。

（雜誌原標題為：國際鋼琴大師唯一指名  讓琴音不打架、沒雜聲。責任編輯：王儷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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