論文寫手告白》一個月幫EMBA金主完成50頁，背後有教授牽線

由於這些EMBA學生是出錢的金主，他們私下都稱「乾爹、乾媽」。「但後來被砍價，因為委託人不是過去那個尊爵不凡的企業家，而是小康又想混學歷的市井小民，開價只有兩三萬，」Johnny無奈地說。

代寫模式也從過去一位委託人對三位寫手，演變為一對一服務，公定價一篇3萬元，收現金且不簽約。

「從媒合寫手到拉攏口委幫忙，教授提供一條龍服務，他多賺一點錢也算合理，」善於分析市況的Johnny如此衡量這套商業模式。

寫手們的工作不只是代寫論文，還包括後續製作口試簡報與口試訓練等。

數據不漂亮就造假，反正沒人知道

工作辛苦，開價又遠低於市場動輒十幾萬的行情，讓記者不禁好奇，Johnny會不會惋惜當時拿得太少？

「3萬塊是辛苦錢沒錯，但委託人完全不要求論文品質，就當作加減賺，」精打細算的Johnny不做賠本生意，委託人出價低，他也清楚拿捏付出的心力，不到一個月就完成一本論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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分析能夠快速搞定論文的原因，他自剖，是因為自己實實在在寫過一次論文，熟習寫作訣竅，知道如何將簡單概念延展成一大段文章。

「我必須說，這的確不是每個人都能夠做到，你要有一點唬爛技巧，一句話的意思我可以掰成一段文章，」他驕傲地說。

對研究生來說，文獻回顧與研究方法的選用是論文寫作的兩大關卡，但Johnny自有對策，「通常研究方法教授會直接提供，方法的取名感覺很高大上，但其實很簡單。」

他所代寫的論文主題與人力資源有關，研究方法是透過問卷調查蒐集資料，再用量化分析方式得出結果。

「問卷結果不如預期，就數據造假美化一下，我有同學就直接自己填，反正沒人知道，」Johnny透露，許多代寫論文也都用類似模式產製。

面對文獻回顧，他也有一套解方。「就是看英文文獻，翻成中文，前後拼貼置換不同篇的大意，混在一起就可以，」作為「有良心」的寫手，他善用校內提供的免費比對服務先行檢查，確認論文不會被指控有抄襲疑慮後才繳交。用這方法，輕鬆躲過審查系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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口試如演一場戲，口委也是自己人

雖然論文不會被判定成抄襲，但這篇論文到底有多少學術貢獻，連Johnny都說，貢獻趨近於零。

「講難聽點，我寫的都是屁，不會有任何學術價值，可以拼湊出約50頁漂漂亮亮的東西就好，」他自承，把問卷結果全部放進論文，再塞進圖表、調整邊寬跟調大間距，都是湊頁數的方法。

實際翻閱Johnny代寫的論文，一張圖或一張表格的確動輒就滿半頁或一頁，總數約50頁裡，加起來有超過一半的頁數都是圖與表。

但論文灌水到這種地步，難道委託人跟口試委員不會起疑嗎？「乾爹乾媽都覺得我們寫得很棒，不會挑戰，」Johnny解釋，由於委託人多敬重寫手是國立大學碩士，對論文通常不會有意見；加上指導教授與口試委員對代寫一事都知情，也會放水通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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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做完簡報，就是要求他們直接照著念，這樣總會吧？口委通常也不會太刁難，」口試時，Johnny還親自到現場協助乾媽練習簡報，當天也有其他EMBA學生接受口試。回顧現場，他直言就是大家行禮如儀地演一場戲，但為避免太過高調，各組寫手與乾爹乾媽還是會躲在角落討論與練習。

在寫手高效產製與教授掩護下，整個論文代寫鏈如高速運轉的工廠。該名教授在最近5年，每年指導論文數超過13篇，最多產的一年甚至有18篇，產量讓其他教授望塵莫及。

霸氣教授駁斥代寫，「我是懂管理」

為了解該名教授一年能指導18篇論文的祕訣，《天下》親自走訪學校詢問教授。

「別的老師收兩三個就累死，我可以一次收20個學生都不會累。為什麼？關鍵是懂管理，」穿Polo衫搭配西裝褲，教授聲若洪鐘，自豪說起能同時指導多篇論文的祕訣，強調他的學生不會有代寫與抄襲問題，話語迴盪在他一手主導募資與設計的高科技教室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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採訪當日，教授邀來他指導的近十位EMBA學生，席間不乏中小企業負責人、董事長與議員，展現人脈與號召力。

他彷彿教室裡的國王，十足霸氣。談話間比個喝水動作，就有同學趕忙旋開瓶蓋遞來礦泉水；中年同學在旁輕聲聊天，他也會直接出聲喝斥「不要講話。」

檢視這位教授在2021年指導的論文數，一個頁面滑到底竟還滑不完，助理從旁操作電腦，在教授厲聲催促中趕緊按下一頁接續。

「求更好的學歷、交朋友、跨領域找合作伙伴和增強專業，EMBA學生的求學動機不脫這幾項，」教授解釋，收到的學生來自各產業，多半是忙碌中小企業主，寫論文是一大難關，需要老師花心力特別照顧。

他強調，指導論文應該要像縣市長管理，「高層講策略，中層講細部管理，基層就是照著SOP走，」說至激動處，他忍不住站起身來，指出論文指導同樣要分層執行，而非教授事必躬親。

把這套方法用在論文指導上，他獨創「師徒制」，由一般碩士班、有過論文寫作經驗的畢業生擔任「學長姊」，指導不善於操作電腦與統計軟體的EMBA同學，透過經驗傳承，幫EMBA學生克服最麻煩的論文大關。

包含教授與EMBA學生討論論文時，學長姊在旁記錄並將內容編修為論文文字；EMBA學生提出概念，由學長姊製成正式Google表單問卷；EMBA學生回收問卷後，由學長姊負責整理與統計、初步分析結果。

論文完成後，也會送入校內的論文原創性比對系統，重複率若高於30%，就會持續修正到低於此標準。

論文代寫不只毀掉學術公信力，還有整個社會的信任。（圖為設計攝影，非當事人。謝佩穎攝）

他解釋，論文最重要的原創概念皆是來自EMBA學生，學長姊只是代為處理行政與文書作業。用這套高效率做法，有學生見面討論5次，2、3個月內就順利畢業。「我們很保護學生，不會有畢業後又被告的問題，」他強調。

事實上，這位教授所謂的經驗傳承與協助，早已踩到學術倫理紅線；部份論文也變質成Johnny所說的「代寫」，全權由學長姊負責。

「學生之間的事，何必戳破？」

記者求證Johnny的說法是否屬實，該教授先是鄭重否認，表明那是「學生跟學生」之間的事情。

當記者向該教授披露更多細節，教授先是一愣，指出「那是他們的事情，老師可能戳破嗎？」同時換了說法，指出論文要做到沒有後遺症，「有沒有代寫不重要，重點是沒有抄襲，因為沒證據啊，」暗示論文代寫論證不易。

語畢，教授飲料愈喝愈快，一口氣喝了大半杯果汁。

採訪來到尾聲，該教授建議記者不要把這件事寫出來，質疑「把學生跟學生間的事情戳破，有意義嗎？」強調學校經營辛苦，建議記者多做正向報導；同時表明，還有很多老師有代寫爭議，寫出來會「像通臭水溝，愈通愈臭。」

分析該案例，成功大學副校長、學術誠信推動辦公室主任李俊璋表示，代寫成立與否仍需要交由專家組成委員會判斷，在有限證據下他無法針對個案做出論斷。但Johnny所說的狀況，與學長姊旁聽討論後直接編寫為文章，由於原創性與研究貢獻多半來自他人，有高度可能已經屬於代寫，違反「學位授予法」。

即使僅是行政與文書工作由他人代為執行，研究生若沒有在論文中標明他人的貢獻，會被認定為「寫作瑕疵」，案情嚴重者仍會判撤銷學位。

翻閱該名教授指導的多篇論文，的確未見EMBA學生提及任何學長姊，遑論註明哪些部份是學長姊的貢獻。

Johnny對此絲毫不以為意，更不會感到愧疚。「這跟殺人放火差太多了，我是秉著良心與專業收小錢，幫乾媽圓夢，心裡不會覺得怪，」他停頓3秒、思考之後說，「幫乾媽寫論文，損失最大的可能是她本人，她少了一次學習機會。但說真的，干我什麼事？」

需求不斷，寫手工作機會源源不絕

如今，論文代寫的需求仍然不斷，案件持續找上門。前委託人曾一度私下詢問Johnny，是否有興趣再接一案，為他的伴侶寫論文；也曾有頂大博士好友得知他有代寫經驗，以一篇10萬元的價格，探詢他代寫博士論文的意願。

最近一次是在今年，工頭好友問他是否有興趣回鍋接案，但最後Johnny都因為工作太忙而婉拒，「出社會就沒差這3萬了，」他說。

在台灣，儘管EMBA學生是否需要寫論文的討論熱度始終不墜，絕大多數學校仍將論文視為畢業門檻。

該教授形同開了條違規捷徑，吸引EMBA學生一個拉一個，悄聲走上盜取學術桂冠的險路。「每屆都有新學生，老師在，這就會延續下去，」Johnny說。

大學藉EMBA開拓財源、在職生想一圓學位夢、指導教授求省事、寫手想賺錢……多重因素讓這條論文代寫產線，得以繼續無聲運轉。每個人都想要從中獲利，結果卻是完全毀掉學術的公信力，如果任由這樣的狀況持續下去，論文造假、學位也能賣，毀掉的不但是學術圈，而是整個社會的信任。

到底是什麼造成這樣的歪風？現在或許到了該檢討高教制度的時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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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