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滴污水激出現在的我」台達電鄭崇華，50年前創業就內建ESG

他謙遜地說，「我沒有自大地認為自己創造時代，但人的一生實在太短了。」

以下是他的專訪摘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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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台達很早就注意綠色永續的重要性，為什麼你有這方面的意識？

答：記得我在讀書的時候，講到英國工業革命，發明蒸汽機，可以代替勞力，帶動整個倫敦工業發展。可是接下來就看到倫敦的河被污染，老百姓走到河邊，鼻子都要摀起來。

後來美國也發生事情，我在電影看到一個故事：一個化工廠排廢水，造成水污染，那個城市生下很多畸形小孩。

發展工業，你可以預防污染

我從媒體報導或電影看到這些狀況，印象很深刻，總覺得發展工業以後，常會造成環境污染。為什麼後面的人不會去注意這件事情？你再發展工業的話，你可以有所預防，避免產生錯誤。

台達創立是在1971年，那時候還沒有人提什麼氣候變遷，完全是後面的事情，是到了1990年代後半段的話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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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1970年代，大家都想要賺錢，想要生活好一點，為什麼你會有環保意識？

答：我創業的時候，當時很多好朋友關心我，來問一些問題，看我怎麼做，結果我就是和他談環保的問題。

既然做製造業，環保很重要，就像我剛才講的，看前頭的例子，每次製造產品、發展工業，對社會有貢獻，也會對環境產生一些損害。你今天再做同樣事情的話，不要重複犯同樣的錯誤。

後來聽到有些人說，「這個老鄭報告的，一直跟我講環保，我是要看看他會不會賺錢，他不要把公司做垮掉，」有些人就這樣批評。

問：幾年前我去彰化看工廠時，很多農地上蓋了工廠，污水就往下排入水溝，旁邊就是農田，我非常驚訝。你的朋友們說，老鄭為什麼都不講賺錢的事情，其實是很多老闆覺得環保成本滿高的，如果公司獲利率10%，做了環保，利潤會變少或不賺錢，所以把環保成本外部化。你不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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答：我倒沒有想到這個，我是努力把公司管好，把產品做好。我一開始在外商上班，管整個工廠的品管，去美國總部看工廠如何處理廢水，看了相當滿意。

它有個電鍍廠，洗出來會帶一些藥水，會跑到水裡面，量滿大的，所以就把水排到廠裡的一個水池，每小時都去測量，因為電鍍的一體化是有毒的，不能排到河裡。他們每個小時去加一些藥品，把它固化了，水就沒有毒，然後再把水排出去。

毒水排進田裡，我看不下去

我當時覺得，回台以後可能也要接電鍍廠的工作，我可以照這樣做。但台灣的廠直接把廢水排到溝裡頭，這些有毒的水就流到田裡。這是歸我管的，我一看很失望，怎麼搞的？

美國人你在自己的工廠，管得這麼好，怎麼來台灣以後，這些設備都沒有，都直接讓污水排到田裡去？ 我當時很緊張，就去找總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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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說，主要原因是台灣沒有針對環保投資設備設規定，政府也沒有處罰，所以公司在做預算的時候，沒有把環保支出考慮進去。我一聽這個很糟糕，因為我們的農民常常光著腳就跑到田裡鋤草，假如他腳破皮了，有毒的水流進去，嚴重的話甚至會傷害他的生命。

那天晚上我就在想，我一定要說服總經理，因為這個歸我管。第二天一早我就去找他，我說這個事情很嚴重，雖然台灣政府對於國外的廠商到台灣投資，沒有什麼規定，可是我們在法律上有民法、有刑法。

民法是要罰錢的，刑法的話要坐牢，最嚴重會有死刑。假如你對農民產生一些傷害，你必須賠償他，這還是小事。可是刑法的話，有毒的水排到田裡，有人被你毒死了，那可就很嚴重了。

他問，「假如真的發生怎麼辦？誰要負這個責任？」我說是我，因為我是管這個單位的，所以我必須來找你，假如你知道了而不去做，最重就是死刑。後來，我們做了一個水池，用活性碳及藥水去過濾，排水才沒有問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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問：你在外商擔任中階主管做得很好，為什麼那時候想創業？

答：每一任總經理都很認真，但我覺得也有一些嚴重的問題。總公司為什麼來台灣投資？台灣的人工、工程師便宜，美國工人的薪水和台灣主管的薪水是一樣的，這是成本考量。

當生意不太好，就會裁員，這對台灣是很不利的，而且後面就很難找人。我辛辛苦苦訓練好的人才，你把他辭掉的話，我下次要繼續做，要重新訓練，那是要時間的，但總經理都聽不進去。

另一點，我覺得他對新產品的開發投資、買儀器都很難同意，就只是照樣生產，沒有永久的打算。所以我就想自己創業了。

早在2012年，鄭崇華（左）與台達董事長海英俊（右），就研究切入電動車市場。（邱劍英攝）

不浪費的想法，造就世界第一

問：台達如何做到電源供應器世界第一？

答：我們一直做電子零組件，一個零件是用幾分美元來算的，做了那麼多，已經變成最大的量、最大的公司。後來我就覺得，營收跳不了太高，因為產品本身單價低，我們不能一輩子都做這個東西。

我當時就選了電源供應器。

過去生產電視，是用真空管，後來用電晶體，然後變成大型的IC，已經把一個很大的電路，縮到IC裡面去，我就決定做電源供應器，市場有很大的需求。剛開始效能只有50%，到了2000年，提高到90%以上。全世界做到90%的廠商很少，現在我們可以做到98%，一點都不浪費。2002年我們就變成全世界最大的開關電源廠商。

問：另外，你有一個貢獻，台達是很早就決定蓋綠建築的企業，為什麼想做綠建築？

答：我對綠建築有興趣，是讀了《綠色資本主義》那本書，裡頭談到綠色建築，我們在建築上面浪費了太多資源，浪費電、浪費能量，我想實際了解綠建築的好處，決定去德國學習參觀。2006年剛好要蓋台南的新廠，就決定要蓋綠建築。

2006年在南科落成的台達廠辦，是台灣第一座綠色廠辦，彰顯鄭崇華信奉的「綠色資本主義」。（楊煥世攝）

人生太短，我還想做很多事

問：為什麼台達基金會想針對高中、高工自然組學科，或大學自動化課程做線上學習平台？

答：剛開始是因為很多企業都找不到技術人才，給再高的薪水、登了徵才資訊，連一個人都沒有來應徵。我們做這個目的是以民間的力量培養技職人才，邀請許多大學優秀的理工老師加入，做成數位教學平台，讓任何有興趣的年輕人都可以自學。

問：這個採訪過程中，每個轉折，你都是一直很喜歡吸收學習，不論到什麼樣的年齡，都有一個關懷的東西，然後不斷閱讀。你會給年輕人什麼建議？

答：我沒有那麼武斷或者那麼自大，說我可以創造時代了。不過人生實在太短，你到這個年齡，還是想做很多事情，可是不像以前一樣，要做這個、做那個，因為後面，你可能做到一半就不見了。

好老師能讓年輕人找到路

我鼓勵年輕人要發現自己的優點，要很積極學習，這很重要。可是我也感覺年輕人不曉得要走哪一行，真的搞不清楚，這跟老師有絕對關係。

我很慶幸碰到許多好老師。因為我在鄉下，我的小學同學都比我年紀大很多，他們都是農民，即使去上學了，在農忙的時候，早上還要下田，看時間到了，趕快洗洗腳就來上課。我很了解他們，大家都很賣力，可是一個人適合做什麼，卻搞不清楚。

好老師會幫助孩子探索自己。台中一中有一位數學老師，他上三角函數的課程時，會讓學生知道學了有什麼用處。

比如這位老師會說，我們台中一中的旗桿很高，你知道它有多長嗎？我給你一根棍子，這棍子長一米，其他工具都不需要，你就可以知道那個旗桿有多長。你把棍子垂直插在地上，看它的影子是一米，那麼你再看旗桿的影子有多長，是同樣的比例，這就是三角，你就不用爬上去才知道。現在學的東西，讓你用更聰明的方法來解決問題。

好老師會提醒學生，學以致用，學起來有什麼用處。我的看法是，不要認為你很有學問就是好老師，如果你講了學生聽不懂，你就不是好老師。

所以我們最近做MOOCx，我就跟校長說，「我們要找到好老師，好老師會把你原來不懂的東西，講得讓你很感興趣，好奇心會讓人願意去學習，這就是好老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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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檔案】鄭崇華

• 出生／1936年
• 現職／台達電創辦人（2012年宣布退休）
• 學歷／成功大學電機系
• 經歷／亞洲航空航太儀器工程師、美商精密電子公司工程師
• 成績單／2020年《天下》50大集團排名，台達集團排名26；從2000年到2020年，集團營收從799億到2681億，成長超過2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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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責任編輯：王儷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