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實在令人無法接受!」這是普世健康研究中心(IOWH)創辦人維多莉亞.哈爾(Victoria Hale)在九十分鐘的訪談中,唯一的強烈字眼。她在訪問中說了很多,不時出現帶有情緒、反思、分析、趣味、魅力的言語,但當話題轉到製藥業沒有考量窮人的需求,以及許多醫療專業人員對此視而不見,哈爾激動地說出「無法接受」這句話,語氣中透露對懶惰、自滿及現狀的指責:「對藥學家來說,這令人無法接受!」
哈爾從製藥工作的經驗得知,要將藥品送到需要的人手中,主要有兩種模式。第一種是傳統營利藥廠的模式:製藥公司花費數十億美元,針對特定疾病研發藥物,這需要數年的實驗及臨床測試。如果新藥最終通過政府審核,製藥公司就會依成本及股東利益為藥品訂價。第二種為公共衛生模式,就是運用來自政府或製藥公司的補貼,讓貧窮病患能以負擔得起的價格取得昂貴藥物。
上述兩種模式各有優點。營利模式可以動用巨額資金,找出治療流行疾病的新藥。公衛模式則善用政府及製藥公司的資源,協助貧困的病者取得原本可能負擔不起的藥物。但這兩種模式都無法因應世界上無數貧窮人民的需求。營利製藥公司只為買得起藥物的人研發新藥,因為治療窮人疾病的藥物無法創造足夠業績,製藥公司無法回收龐大的研究及經銷成本。
這並不是對製藥公司的控訴。他們並不是貪婪無情,而是做為公開上市的營利公司,他們有責任為股東及員工創造利潤,而這種責任與義務讓他們的選擇受限。然而,公衛模式把現有藥物的成本壓低到貧窮者負擔得起的價格,這麼做只能擴大既有藥物的市場,無法推出新藥。因為公衛組織本身並不在藥物研發產業中,無法針對窮人常罹患的疾病研發新藥。
兩種模式之間存在一道鴻溝,導致致命的重大疾病繼續危害生命,卻沒有人設法開發合適的藥物。對哈爾來說,這令人無法接受。她告訴我,在研究如何為貧窮人口研發藥物的問題時,她問自己:「為什麼不能有一家非營利的製藥公司?如果可以整合需要的技術、人員和資源,通過新藥研發階段,最後就有可能生產出窮人也能負擔的新藥。讓我們試試吧!」IOWH 於是誕生。
黑熱病
IOWH 接下來的任務,就是研究貧窮人口身上常見、藥物最能改善的疾病。其中之一就是內臟利什曼原蟲症(visceral leishmaniasis),那是一種在孟加拉、印度、尼泊爾、巴西及蘇丹等相對貧窮地區常見的寄生蟲病,每年會造成約五十萬人死亡,是世界上死亡率僅次於瘧疾的寄生蟲病。
這種病只要經過完整的抗生素療程,施用兩性黴素B(amphotericin B)即可痊癒,但因為這種藥物的價格比大多數病患一輩子賺的錢貴了至少兩倍,只有極少數幸運兒有辦法負擔。
哈爾和IOWH 的夥伴發起尋找平價黑熱病療法的計劃。不久後,他們發現一種可能有效的藥物:巴龍黴素(paromomycin)。這種抗生素在1961 年上市,十五年後因不再獲利而停產。哈爾和IOWH 與印度政府合作,向各大基金會募款,針對巴龍黴素治療黑熱病的效果進行大規模臨床試驗。
IOWH 的三階段臨床試驗在2004 年11 月結束,研究人員指出,95%的投藥病患都痊癒了。2006 年8 月,印度藥物管制主管機關核准在印度以巴龍黴素治療黑熱病。由於每位病患療程的成本僅需十美元,印度政府有能力為民眾支付所有費用。IOWH 正在遊說其他出現大量黑熱病患者的國家採行同樣做法。
在印度政府的支持下,IOWH 現在與印度的格蘭德製藥公司(Gland Pharma Limited)合作,在印度製造及分銷巴龍黴素。由於這項突破, 哈爾在2004 年獲施瓦布基金會選為傑出社會企業家,2005 年則獲《君子雜誌》選為年度風雲執行長。《經濟學人》雜誌在2005 年頒給她社會及經濟創新獎,史科爾基金會也在同年頒給她「史科爾社會企業精神獎」。2006 年,哈爾更贏得被稱為天才獎的「麥克阿瑟獎」,頒獎單位麥克阿瑟基金會形容得獎者皆展現出「傑出創意,根據目前的非凡成就,未來很可能創造出重大進展」。
如果有「整合思維傑出獎」,哈爾也會得獎。她面對兩種行之有年的經營模式,並不是選擇其一,而是創造出新的解決方案。
核心問題是:哈爾和其他整合思維者都採取什麼樣的觀點,使他們有動力朝創意解決方案邁進?
整合思維者的六個信念
無論在各方面有多大的差異,整合思維者有六項共同的信念。其中三項跟周圍的世界有關,另外三項與他們在世界中的定位有關。
首先,無論現存模式是什麼,都不代表那就是現實,頂多是目前最好、或目前唯一一種對世界的詮釋。就像哈爾談到IOWH 出現之前的製藥業時說:「這就是現實嗎?不!現實在各種層面上,都更麻煩、更混亂。」
第二,整合思維者相信,互相衝突的模型、風格、方法都是解決問題的施力點,我們不應該害怕對立。哈爾告訴我:「有人十分擅長製藥技術,對藥物產銷工作沒興趣;也有人沒受過專業技術訓練,但對實務工作、人際關係很有一套,能敏銳地感受到文化差異。我們需要各式各樣的人,才能解決問題。」
第三點,整合思維者相信,一定有更好的處理方式,只是目前還沒出現罷了。許多同業科學家在哈爾還沒開始推動IOWH 之前,就否定了這個想法。她當時的反應是:「身為科學家,怎麼能妄下定論?這的確是大工程,但沒有嘗試過,怎麼能確定不可能?要做實驗才會知道。」
第四,整合思維者認為,不只一定有更好的解決方案,而且他們有能力把最佳解決方案從抽象假說,化為具體現實。哈爾說:「起初,我以科學家的身分看待貧窮人口的新藥研發問題,我對自己和別人說:『我們應該試一試。』這句話裡的動詞很重要——應該,我們『應該』試一試。然後變成,我真的『有能力』嘗試;接著,我『要』嘗試;最後到我『已經在』嘗試。」
第五點,整合思維者樂於面對複雜,從中找出更好的新方案。他們有信心可以從混亂中找出解決方案。哈爾說:「我可以看到問題的全貌,我可以發揮想像力,過程中並不會害怕。我可以深入探索、也可以廣泛了解。我看似顛覆了現狀、好像在自找麻煩,但我其實從中獲得了平靜。我不怕混亂。」
最後的第六點,整合思維者會給自己足夠的時間想出更好的解決方案。哈爾說:「我知道什麼時候要做什麼事,我就是知道。每當我想找到答案,就要給自己預留時間、空間和精神,這是很費力的過程。我會花時間與問題纏鬥。就是不能急,你知道,時機成熟,答案就會浮現。」
這是一種天生樂觀的觀點。整合思維者了解世界的確有限制,但他們都深信透過努力與耐心,一定可以找到更好的選擇。
本文摘自天下雜誌《決策的兩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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