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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大地震7週年 災民笑稱:不能把腳朝著台灣的方向睡覺呀

精華簡文

三一一大地震7週年 災民笑稱:不能把腳朝著台灣的方向睡覺呀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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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一一大地震7週年 災民笑稱:不能把腳朝著台灣的方向睡覺呀

蔚藍文化
  • 姚巧梅

距離史上首次結合核災、海嘯、地震複合式災難的三一一大地震,已過了七年。自由作者、淡江大學講師姚巧梅用一個月的時間實地採訪,看那些沒有被吞噬以及被吞噬的,探尋劫後餘生者的笑聲。

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傍晚,在淡水的淡江大學進修部通知當晚停課,當時我在那所大學兼課。停課的原因是發生於日本東北太平洋海域的大海嘯波及台灣海峽,靠近台灣海峽北出口的淡江大學因而採取了安全措施。這僅是我個人所知災難的片斷,畢竟這個芮氏九級大地震連帶影響了地軸發生偏移。

大自然帶來的災害沒有國界。

之後,過了七年,兩千五百多個日子。

在一萬八千人罹難,世界史上首次結合核災、海嘯、地震複合式災難的日本東北三縣,這個台灣的近鄰,現在怎麼了?用一個月的時間實地採訪、一年的時間醞釀、相交四十年的理解,訪談了五十餘位日本人以後, 對我而言,這本書是交給華人圈讀者評閱的一份報告。

人是健忘的,記憶與災害一樣,終隨歲月風化。因此,為防堵這種情況繼續下去,二○一七年諾貝爾文學獎得主石黑一雄願意終其一生,選「記憶」為書寫的主題。

所幸我眼見的三一一震災之後,並沒有那麼絕望,甚至漸露曙光。

以下文章摘自蔚藍文化 《地獄是可以克服的:一個台灣記者的311日本東北紀行》

從福島市搭新幹線,從仙台市轉車到岩手縣,然後再去宮城縣。時間近午,找到位置坐定後,打開「東北復興便當」,享受午餐。

便當在福島車站買的,菜色豐富。福島縣、宮城縣、岩手縣、山形縣、秋田縣和青森縣的鄉土食材全都塞在便當盒裡了,魚、肉、蔬菜、醬菜、甜點和水果都有。

包裝便當的紙上,有產出食材的地圖,以照片為輔佐,詳細地寫下食材和醬汁的出處。

東北六縣合力創造了一個車站便當,透過苦難,把人團結起來。這種自發性的團聚力予人的啟發是,與其贊同德國哲學家海德格所云,人是面向死亡的存在,不如說,人也是面對愛的存在。台灣司法院前院長賴浩敏表示:「在苦難時對別人伸出援手,是人性。」

電影《希望之國》描述了明知是核災死島,有人寧可滯留原地,像酪農小野泰彥;有人執意奔回家鄉,如有一對年輕的情侶。從第三者的眼光看來,這種行動並不理性,但是,主觀的在感情上選擇與家人和土地生死與共,是另一種價值觀。

盧貝松的電影《碧海藍天》中,那個愛海成痴至死方休的潛水人,最後決定殉海。他的用意不在征服大海,而是融入大海。

面對生死存亡的剎那,人對海的迷戀、人與土地的糾葛,人和人之間的羈絆,走進被大自然翻弄的東北山線、海線,這類故事道不完。

行走在東北兩縣時,覺察到災區的復興也有利用文化的選項。一九八○年年代展開的地域創生或社區營造的概念,在日本地方城市扎根已久,地域中,人與人的連結強固。

三一一後,岩手縣遠野文化研究中心所長赤坂憲雄登高一呼,成立了三陸文化復興計畫,率先向全國募集書本,募來三十萬冊,用來分配給教育機構。後因手續問題,有四萬冊沒有落腳處。於是,奧會津書房總編輯遠藤由美子承接了這個差事,努力奔走後,終於在會津坂下町找到一個廢棄的幼稚園,催生了「森之圖書館」(二○一五年九月開館)。遠藤與圖書館館長松本幹生聯手,號召義工整理書籍、用手打造桌椅,在圖書館內開闢藝文空間兼賣咖啡,還找了一輛小卡車載書巡迴小城,讓移動圖書館成為街上名景。

相同的,飽受海嘯肆虐的東北海邊城市宮城縣石卷市、南三陸町和岩手縣大槌町等,也有著以軟實力復興的計畫,例如觀光、醫療和文創。留存觀光遺跡的作用是避免災害的記憶被風化,像許多學童罹難的宮城縣石卷市大川小學、犧牲了四十三名公務員的南三陸町防災對策廳舍,都保存下來;也有走出瘡痍,放眼未來的水產保育區,像南三陸町志津川灣,或者利用醫療的力量振興地方,例如南三陸醫院、居家照護事業所「曬曬太陽」(ひなたぼっこ);或者致力提倡文創事業,像南三陸町的「Yes工房」,以及岩手縣大槌町的風中電話。透過這些遺構,自然景觀或醫療與文創的作為,看不見的價值與新生活被重新重視和認知。

沒有被吞噬與被吞噬的

即使咆哮海岸仍會故技重施,再度背叛人類,但是對生命備受威脅的居民而言,這裡是心之所向,安身立命之處。既然命運無法改變,唯有甘受,於是,防波堤再築高一些,房子儘量往高處蓋,船到橋頭自然直。讓災民居有定所,是生活重建的第一步,「在這裡,我們稱為災害公營住宅的硬體,八百多戶大致都完成了。在心情上,和前幾年相比,也比較安心踏實了。」宮城縣南三陸町副町長最知明廣說完,輕吁了口氣,表現出輕鬆的樣子。

針對受災後重建,日本政府把二○一六年到二○二○年定位為新的「復興˙創生期」。前期的復興以修繕硬體為主,後續則將重點放在民生問題,提升經濟雇用、整備社區醫療網,以及民眾的心理建設。社會和人一樣,身體、精神和心靈獲均衡發展才算健康。

宮城縣石卷市一個半山腰的災害公營住宅前,有個小公園「海嘯紀念公園」。公園的石碑刻著「連結未來的生命,二○一一年三月十一日十四時四六分」,旁邊還有些小字,由住民永沼淳子題寫。石碑旁另有一個石碑,黃昏傍晚,字跡模糊難辨,僅能辨識出寫的是宮城縣歷史上的三大海嘯,一八九六年明治三陸大海嘯、一九三三年昭和大海嘯、一九六○年智利海嘯。

大自然帶來的災難沒有國界。南三陸裡,為了留住對智利海嘯的記憶,建了幾座災難的信物—-珊瑚人頭像MOAI(展望未來之意)。一九六○年,來自智利的海嘯越過太平洋傳至相連的東北,造成南三陸四十一人死亡。石碑上沒寫的,還有八六九年的貞觀海嘯和一六一一年的慶長三陸海嘯。

然而,面貌猙獰多變的海,眼前卻露出另一張臉。海浪輕搖,暮色寧靜,很難想像沙灘下原有的一百多戶人家已被吞噬,徒留石砂荒地。

八十一歲的漁夫永沼先生是石碑題字者永沼淳子的父親,老伴也在這次災害中喪生。老漁夫從高台眺望了建設中的海灣一會兒,然後抬起眼望向遠方,眼神裡有幾分落寞。他三歲就跟著父親出海捕魚,海是養育他們的母親。海嘯後七年,身體的機能退化,現在必須拄著枴杖才能步行。儘管如此,「我還是每天搭上船,習慣在附近的海面上閒逛打轉。」永沼的口吻淡定,黝黑的臉孔深刻著幾條皺紋,下抿的嘴角帶著幾分剛毅。老漁夫的生命與大海緊緊相扣,海嘯再如何張牙舞爪,依然無法拆散大海與他,海是他存在的意義。

三一一地震引起的大海嘯,宮城縣石卷市的死者和失蹤者達四千多人(宮城縣合計死亡九千人,是三一一中死亡人數最多的縣),幾乎占了宮城縣罹難者的一半,浸水面積達七十三萬平方公里,避難者最多時超過五萬人。

在石卷市日和山公園另外邂逅了三名當地災民,石川哲、矢川正治郎和小山清夫,公園腳下的石卷港灣是他們的老家。現在,除了六十九歲的石川哲繼續從事販魚舊業,六十二歲的矢川正治郎和七十五歲的小山清夫都退休了。矢川正治郎原經營豆腐店,現在罹患糖尿病,需要定期復健。他目前月領二十萬日圓津貼,住在月租兩千五百日圓的災害住宅裡。

小山清夫的房子被沖走了,因罹患心臟疾患,賴以維生的計程車也不開了,目前在女兒家附近租屋獨居。除了雨天,矢川和小山每天固定會在上午十點,在日和山公園碰面,和其他人聊天解悶。石川哲把鴨舌帽反戴,一副老頑童的樣子。他對台灣在三一一震災時慷慨解囊銘記在心。提到有天收到市公所來信,要他去領一筆捐款,捐款來自台灣。

他不記得現金多少,只記得先買了食物,「不能把腳朝著台灣的方向睡覺呀!」石川哲說完,自己先笑了起來。

震災後,石卷港灣連續發生兩天火災,下水道臭氣沖天,心裡還得牽掛著福島核電廠的輻射能外洩,「那段時間過得很辛苦,不過,人真的很堅強,就是有辦法忘記痛苦,只記得美好快樂的事。」石川哲樂觀地說道。

日和山公園是舊石卷城城址。日本江戶時代詩人松尾芭蕉(一六四四~一六九四年)赴東北旅行時來過,隔壁岩手縣出身的作家宮澤賢治(一八九六~一九三三年)也曾在一九一二年到此一遊。宮澤在這裡第一次看到海,當時十六歲的他寫了一首紀念詩〈我們一起站在丘陵上〉(われらひとしく丘に立ち),歌詠了雄偉的大海。〈不怕風雨〉(雨にもまけず)是他的作品,在三一一之後曾被用來鼓舞人心。詩由演員渡邊謙朗讀。渡邊謙的嗓音低沉有力,朗讀的影片在網路上流傳著。

日和山公園裡,到處看得到災後的紀念遺跡。寫著「友愛」的兩顆心石雕下刻有「加油!石卷。友愛與繫絆,相互支撐」。從公園任何一個角度都能俯瞰海港,每隔一段距離,就照片說明,讓人辨識今昔之比。「以前的海港有醫院、寺廟、學校和住宅。」高橋手拿著雜誌對照著看,表情有點沉重。雜誌的內容是「走在受災地」,照片裡是滿目瘡痍的大地。海港上坍塌的建築全部拆解,幾乎夷為平地,正大興土木中。

高橋在環繞日和山公園時,不願意放過任何景觀的細節,遙望海港的神情也若有所失,看得出來,七年了,三一一那天發生的事,依然深深地烙印在住民們的腦海裡,只要稍微觸景,整顆心會再度澎湃起來。

日和山的「日和」兩字有暖和的秋天之意。二○一七年九月三十日參訪那天的確秋高氣爽。在秋陽照耀下,海港的港面發出粼粼銀光。七年後,感覺仍新的大片墓地矗立一旁,靜默無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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