問:你們當年在文化大學的山地服務隊相識,聽說陳董事長還是甄選許副總的主考官。回想第一次認識對方,印象最深刻的是什麼?
許華玲:當時山地服務隊只有大約20位成員,除了服務熱忱,也希望成員有才華、才藝,所以需要甄選。我是有才藝的那一組,他是輔導長,也是我的主考官。
陳清港是一個很理性、稍微嚴謹、非常負責任的人;我剛好相反,個性比較感性、熱情、開懷。我們就像奇數和偶數,特質不一樣,但理念、方向是一致的,也能欣賞彼此的不同。
不過,當時我最不喜歡跟他分在同一組,去山上做家庭訪問,我喜歡一路唱歌、喝飲料,他就會提醒,既然是去服務,就要舉止端莊好好服務,不能一邊走一邊唱歌。你看,兩個人的差距真的很大!
陳清港:我們的個性確實差很多。她比較親切,跟人沒有距離,很多人覺得我比較嚴肅,但當兩個人要做同一件事情,這種不同反而能產生互補的效果。
問:董事長在王安電腦工作11年,從研發工程師做到國際行銷主管,也親眼看見一家科技巨擘的起落。1993年決定創業時,為什麼堅持要做自己的品牌?
陳清港:我在王安電腦11年,做過研發工程師,也主持過重要研發專案,最後三年擔任國際行銷處處長,要到海外尋找直接客戶,從工程師轉換成國際行銷處的處長,對我來說是很大的挑戰,公司希望我扮演不同角色,而我的個性比較不會讓人家失望,就想試試看。
回過頭來,為什麼還是要做品牌,因為做過不同工作,我很清楚看到品牌的價值,當時要決定產品從台灣到日本、香港、韓國等市場的移轉價格(Transfer Price),你必須思考品牌定位,以及產品能訂到什麼價位,也讓我理解,品牌重要的是在市場上的定位與定價權。
另一個體會來自王安電腦的興衰,為什麼會瞬間不見,它面臨的問題不只是技術,而是整個產業環境改變了,個人電腦逐漸興起,大型電腦原本的市場被翻轉。我就想,如果要創業,不能繼續做過去大電腦的東西,應該到個人電腦的新環境裡尋找機會。
我選擇的是一個利基市場-網路通訊,個人電腦完全取代商用電腦、大型電腦的應用,就必須靠網路把一台台電腦連接起來,形成完整的應用環境,網路通訊會是重要的基礎建設,因此選擇投入這個領域。
問:普萊德除了經營本業,也長期投入教育公益,當年你們拿出5,000萬元成立教育公益信託,中間曾經一度想要放棄,後來為什麼又繼續做下去?
許華玲:成立教育公益信託是我們兩個長久以來的心願。公司上櫃時,我們決定把出售部份股票所得的5000萬元拿出來,希望每一分錢都真正用在有需要的人身上,公益信託不是一般的基金會,錢交付信託之後,連買一支筆都不能挪作自己的用途。
當時我們覺得自己還沒有能力管理基金會,就希望透過信託與學校合作,我特別關注有情緒障礙,需要協助的孩子,想做學校強而有力的後盾。
因為當時這是很新的教育公益信託形式,法規討論會拿我們當案例,卻有記者把討論內容寫成法務部認定普萊德違法,那是星期天傍晚,我們看到報導非常震驚,一度想著乾脆不要做了,也很擔心隔天股市開盤,會不會傷害投資人。
隔天一早,中央信託局和主流媒體來道歉,媒體原本想刊登更正啟事,我反而希望他們在報紙頭版的第二版,要有半版的報導,說清楚公益信託是什麼、我們為什麼要做,以及它能如何幫助社會。
沒想到這成為後來的轉機,我開始一間一間去敲新店附近學校的門,拿著那篇報導介紹公益信託,原本學校不太了解,一看到報紙反而更容易理解,回頭看,真的是因禍得福。
全員AI,先治理再應用
問:《天下》曾報導普萊德推動全員AI,還安排顧問每週進公司輔導,在9月的人才永續論壇聽到許副總分享,對你們推動的速度與深度印象非常深刻,許多企業都在積極導入AI,普萊德為什麼能推得如此徹底?目前又看到哪些具體成效?
許華玲:因為我們是做全球品牌,競爭對手是國際頂尖企業,必須一直看全球趨勢與客戶需求,2024年我們就發現,包括台灣、我們自己在內,在AI應用上已經慢一步,既然看見趨勢,就必須急起直追。
一開始,我們跟很多企業一樣,送員工上課、拿證照,再請種子學員回來教其他同事,實際推動後發現效果不如預期,我發現,這次AI的變化有點像過去電腦普及,不能全公司只有兩、三個人會用,其他人還停留在紙本作業,每個人都需要具備AI使用能力。
而且員工其實早就在用AI寫報告、處理工作,但我們是非常重視風險控管的公司,AI已經進入辦公室,公司的管理、治理卻還站在門口,這也是很大的問題。到2025年,我確定關鍵是「全員賦能」。
我們原本就有商業律師每週駐點八小時,於是想到,為什麼不能有駐點AI顧問?顧問每週進公司八小時,一小時上課,另外七小時進到各個部門,盤點工作上的痛點、卡點和需求,再找適合的工具解決問題。
我一直強調,任何事情要以人跟需求為出發點,不是為AI而AI,不過,AI的學習與過去不同,無法按照既定的1.0、2.0、3.0階段循序推進,2025年我們邊做邊調整,因為技術變化太快,下一步能應用什麼,都不清楚,到2026年,才看見AI真正落地的成果。
最關鍵的還是「全員賦能」。當每位同仁都具備AI素養與應用能力,部門之間就開始串聯,進一步帶動整個組織的流程再造。
我們也在過程中發現,AI不只能完成單一任務、優化流程,更有價值的是協助企業進行決策、分析與洞察。尤其是多維度的分析能力,能幫助我們看見過去單靠人力與經驗,難以掌握的資訊與關聯,這才是AI帶給企業更深層的價值。
問:AI為企業帶來許多效益與機會,但任何新技術都有潛在風險,在普萊德推動全員AI的過程中,你最擔心的是什麼?又如何因應這些挑戰?
許華玲:最大的重點就是風險控管。哪些資料能放在雲端、哪些要留在地端,帳號權限怎麼設定,什麼情況要用封閉式環境或資料遮蔽,都必須先想清楚。因此,我們在2025年確立「先治理,再應用」的方向,治理做好,員工才敢放心使用。
讓我想到管理大師柯林斯(Jim Collins)在《恆久卓越的修煉》中提到的「二十哩行軍」與「飛輪效應」,這本書也是普萊德的企業共讀書籍。
柯林斯探討企業如何從優秀走向卓越,為什麼有些卓越企業最後會走下坡,其中一個重要關鍵就是「紀律」。企業必須像每天堅持行軍二十哩一樣,持續累積動能,才能真正轉動飛輪。這跟我們推動AI強調的「先治理,再應用」是一樣的道理,沒有紀律、沒有治理,很難讓飛輪轉動,即使技術與時代不斷改變,企業經營的基本原則仍然不變。
全球佈局,品牌定位掌握商機
問:AI、低軌衛星、邊緣運算與資安等新興技術,為企業帶來許多商機,但中小企業資源有限,機會愈多,選擇反而愈困難,面對下一階段的挑戰,普萊德未來三年最希望聚焦哪些領域?你認為公司最關鍵的競爭優勢是什麼?
陳清港:普萊德現在最大的優勢,是30多年來在全球約160個國家建立的通路,這不是一、兩年能做到的,有這個基礎,遇到新的關鍵技術或應用領域,我們可以比較容易把產品帶進不同市場驗證,再擴充產品領域。
我們在思考新技術與市場機會時,會回到品牌定位。品牌在市場上被如何認知,就決定消費者願意接受哪些產品。舉例來說,如果今天普萊德去賣個人電腦,消費者不一定會買單,因為市場並不認為普萊德是個人電腦品牌。
普萊德的核心定位是網路基礎建設中的傳輸與連接設備,只要在這個領域持續延伸,客戶就比較容易接受我們的新產品。以低軌衛星為例,我們不會投入衛星本體或材料的製造,而是發揮既有的網通技術優勢,將地面傳輸設備與衛星通訊系統連接、整合,這才是普萊德能夠掌握的市場機會。
另一方面,隨著新興技術快速發展,包括量子運算的興起,資安也成為企業必須面對的重要課題。過去兩、三年,我們投入相當多資源,將資安功能整合進既有的網路通訊設備,相關產品也已陸續在市場佈局,目前獲得不錯的市場反應。
問:普萊德深耕網路通訊產業30多年,面對技術快速迭代,企業要不斷創新、避免成為「時代的眼淚」並不容易。你如何持續掌握產業最前沿的技術,並將市場資訊轉化為研發成果,讓公司與時俱進?
陳清港:普萊德跟許多企業不同的地方,在於我們擁有全球佈局的優勢,能夠透過客戶端的回饋,掌握最新的市場需求與變化。另一方面,我們與許多重要的零組件供應商,特別是美國網通產業的供應商,建立長期深入的合作關係,他們會分享對未來技術與產業發展的看法,讓我們能比其他企業更早掌握前沿資訊。
我們累積30多年的研發經驗,團隊也非常穩定,許多同仁在公司服務多年,因此當接收到新的技術資訊或市場需求時,團隊就知道該如何因應。我們每週都有固定的研發檢討會議,討論客戶提出的新需求、供應商帶來的產業資訊,以及接下來應該投入哪些新技術。到現在,這個會議都是由我親自主持,透過持續討論與檢討,讓研發團隊不斷跟上市場與技術的變化。
以人為本,打造安心與歸屬感的職場
問:普萊德除了本業,也長期投入員工照顧與社會公益。曾有員工遭遇家庭危機,公司第一時間伸出援手,近年還延伸至長照服務。當許多企業都在追求營收與EPS,你們如何兼顧本業經營、員工照顧與社會公益?投入這麼多心力,不會感到疲累嗎?
許華玲:如果這本來就是你想做的事情,就不會覺得疲累,反而眼睛會亮起來,充滿能量,還能帶動周圍的人一起投入,照顧員工跟經營企業不是衝突的事情。為什麼我們的研發團隊這麼穩定?因為同仁感受到公司的文化,願意信任公司。
舉個例子,大約20年前,公司有對夫妻同仁遇上法律糾紛,房子面臨查封、拍賣,還可能要賠償500萬元,如果他們單獨面對,恐怕很難解決,我們立刻請律師協助,最後不但保住房子,也不必支付賠償,那對夫妻一直在公司工作到退休。當員工知道遇到困難時,公司願意接住他,信任就會慢慢累積。
我們所有員工照顧的出發點,都是先思考同仁需要什麼,公司能提供哪些協助,早年我們跟幼兒園合作,解決托育問題,後來發現大家的父母年紀大了,開始協助同仁了解長照資源。到了2026年,我們覺得只提供資訊還不夠,便與新店附近三家住宿型長照中心簽約,也加入日照中心,以前關心孩子怎麼照顧,現在也要思考員工的父母怎麼照顧。
甚至曾經在深夜11、12點,同仁家人發生緊急狀況,公司伙伴就趕到急診室協助。這不是單純的福利制度,而是長期累積下來,彼此關心、互相信任的企業文化。
問:除了照顧員工,普萊德也長期投入藝文公益,支持當代傳奇劇場及板橋放送所的古蹟活化。從一家網路通訊科技公司跨足傳統戲曲與文化保存,背後是什麼理念?為什麼願意持續投入資源?
許華玲:我們看見的是傳統文化保存與傳承的重要性。如果現在不去保存,有些珍貴的文化可能就消失了。
當代傳奇劇場很特別,40年前就將傳統戲曲與莎士比亞經典結合,以創新的方式重新展演,讓傳統藝術有不同的面貌,我認為文化傳承不能只是保存過去的作品,更重要的是透過創新,讓年輕觀眾願意走進劇場,也讓年輕演員願意投入傳統戲曲,這樣文化才有機會持續傳承。
另一方面,板橋放送所本身是古蹟,保存建築之外,更重要的是如何活化,現在園區舉辦各種類型的展演活動,從歌仔戲、台灣唸歌、偶戲、說書、彈唱,到西班牙佛朗明哥舞、非洲鼓舞等,讓不同文化在同一個場域呈現,園區距離捷運站很近,也規劃不同的展演空間,讓民眾在週末就能輕鬆接觸藝術。
我們希望透過大家的支持,讓板橋放送所不只是被保存下來的古蹟,而是成為一個讓市民、讓傳統與當代文化交流的地方。
問:普萊德連續六年獲得《天下》永續公民獎肯定,也在人才永續獎中有亮眼表現,你同時擔任永續公民獎評審,從得獎企業到評審的雙重視角,你觀察這幾年企業在ESG實踐上,有哪些重要的轉變?
陳清港:這幾年有機會擔任《天下》永續公民獎小巨人組的評審,看了很多企業的永續報告與實際做法,真的很感動。我認為《天下》提供了一個很好的平台,讓企業之間能夠互相觀摩、學習。
我觀察到最大的改變是,企業推動ESG已經不再只是形式上的公益活動,或是捐多少錢、辦一場捐血活動,而是開始認真思考,投入這些事情究竟能不能創造價值?能不能產生影響力?
記得剛開始擔任評審,有些中小企業甚至沒有完整的永續報告,或只能提出一個簡單的專案,看不出具體成效與影響力。但現在,愈來愈多企業開始重視這件事。包括員工照顧也是一樣,企業開始思考,什麼才是真正對員工有效的支持,而不只是增加一點薪水或加班費。能把ESG的理念融入日常經營,創造長期具體的影響力,我覺得這是非常不容易。
問:兩位既是工作伙伴,也是生活伴侶,幾乎24小時都在一起,回家還會繼續討論公事嗎?在忙碌的工作之外,又如何調適身心、放鬆自己?
陳清港:我們平常幾乎24小時都在一起,但白天各自負責的工作不同,下班後也不可能訂一個規則,要求彼此不能談公事。
有時候她突然想到某個部門發生什麼事,就很自然地提出來,像日常聊天一樣。如果需要深入討論,我們就會回到公司,找相關同仁一起討論,對我們來說,工作與生活就是很自然地融合在一起。
許華玲:佛法是我們很重要的精神支柱,另外就是親近大自然與欣賞藝文活動。
我們在萬里有一座生態園區,2014年取得這塊土地後,就決定保留原有的森林樣貌,沒有刻意興建樓閣或進行商業開發。園區裡有兩條溪流匯合,能聽見水聲,也有螢火蟲、各種蜻蜓、青蛙等豐富的自然生態。
我們很喜歡這樣的環境,很多朋友來過也都覺得非常舒服,尤其看到滿山的螢火蟲,大家都很開心。有時候也會在園區舉辦小型藝文活動,像台灣唸歌、坎塔瑞重唱團演出等,讓藝術與自然結合。
平常我們也喜歡到國家音樂廳欣賞表演。對我們來說,有佛法作為精神支柱,有大自然可以親近,也能從藝文活動中獲得滋養,生活已經非常豐富。
夫妻共治,決策分工
問:台灣有許多企業是夫妻共同創業,兩人既是生活伴侶,也是事業伙伴,難免會遇到意見不同、想法不一致的時候,你們如何化解分歧?對夫妻共同經營企業,有什麼建議?
陳清港:最重要的是把彼此的角色與分工弄清楚。只要有清楚界定,就不太容易產生問題。
許華玲:在公司裡,不論是開會討論或做決策,我們都有很清楚的原則,就是誰負責這件事,誰就是最終的決策者。
舉例來說,如果是永續相關的事務,我是決策者,他就會尊重我的決定;如果是他負責的業務,我也會尊重他的決策。所以,不是誰一定要聽誰的,而是彼此有清楚的責任分工。就像前面提到,我們兩個人的個性很不一樣,只要把角色分清楚,我覺得這樣的方式很簡單。
問:上一集的來賓是Curves執行長林宏遠,他的問題是:「你最近一次的巔峰體驗是什麼?有什麼經歷讓你覺得太棒了?」不論是心理、心靈或身體上的體驗,都可以和我們分享。
陳清港:這個問題有點難,因為我平常的心情都還滿平靜的。如果要說最近一次比較深刻的巔峰體驗,應該是去年8月11日接受髖關節置換手術。
當時第一個感受是,年紀大了,開始需要面對身體的問題。不過我非常幸運,遇到很好的醫師與照護團隊,整個手術與復原過程都非常順利,甚至很多人根本看不出來我動過髖關節手術。我記得那時候星期一動手術、星期四出院,星期五晚上就到板橋放送所欣賞當代傳奇劇場的演出。
許華玲:對我來說,最近的巔峰體驗就是AI。尤其到2026年,看到全公司同仁在具備AI應用能力與治理機制後,勇於嘗試,展現很大的創新熱情,讓我非常感動。
一個人用AI沒那麼好玩,但是大家一起投入時,每個人都充滿熱情,眼睛亮起來,以前工作需要排隊等資訊部門(MIS/IT)協助,現在同仁可以自己動手做,甚至自己寫程式、創作、串接不同的工作流程,那種全員的熱情、創造的氛圍,就是我的巔峰體驗,希望能夠持續下去。
(責任編輯:陳紀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