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認為《金剛經》是中國最重要的大乘經典,同時也是一本讓禪宗走向成熟的經典。因為這本書的核心是談如何安頓我們的身心,是一道恆久命題,值得現代人細細品味。
從歷史源流來看,禪宗走向成熟,是由六祖惠能所開啟的,更進一步展開對「心」的探索。
六祖生於唐朝,本是一名不識字的樵夫。有一次他偶然聽人在誦讀「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當下心有所感,便問這段話是從哪裡學來的?對方答是讀《金剛經》得來的,並指引他去找五祖弘忍學習。
這句話是什麼意思?當時,五祖弘忍為了選拔繼承衣缽的人,要求門下弟子們各作一首偈語,考驗大家對佛法的見解。大弟子神秀寫下了「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台」,然而六祖惠能作的偈語,卻讓五祖一聽,便決定私下將衣缽傳給惠能,這首知名的偈就是:「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這首偈語告訴我們:世間萬法皆空,這個世界沒有一樣東西是絕對確定或永恆的,倘若我們體認到這一點,而我們的心又怎麼會有煩惱與塵埃呢?
爾後惠能為了避開嫉妒與爭端,在五祖的安排下偷偷離開。他隱姓埋名逃到南方,十幾年後,惠能經過廣東的一座寺院,看到2位僧人正在辯論:究竟是風在動,還是幡在動?
惠能忍不住上前說道,「不是風動,也不是幡動,而是人的心在動。」是我們的心看見了幡動,感知到變化,這完全是心的作用。
降伏慾望的無我境界
既然心的作用如此重要,我想人們閱讀《金剛經》時,也可以格外「用心」去體會含義。
《金剛經》妙的是重點在於談「空」,但經文中卻從未直接用「空」字,來解釋空的道理。意思是,這本經典沒有直接告訴我們空「是什麼」,而是不斷告訴我們,空「不是什麼」。
透過這種方式,《金剛經》拆除了人們心中的成見與預設,具備了一種有趣的神祕性。
我們不妨從一段經文開始體會:「善男子、善女人,發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心,應云何住?云何降伏其心?」
「阿耨多羅三藐三菩提」是梵文音譯,意思就是「無上正等正覺」的菩提心,代表著人類與宇宙相通的大覺知。
藉此《金剛經》提出了一個問題:如果是一般有善心的男女,要如何開展自己這份內在的大覺知?我們的心該安住在何處?又該如何去降伏我們的慾望心呢?
在此《金剛經》描繪出2種心:有大覺知的菩提心,以及陷入無盡追求的妄念心。
其實關於「心」,東方的聖賢各有深刻的領會。儒家的孔子認為心有2種,一種是具有自覺性的心,一種是只求生存的慾望心。孟子則進一步提出心有4個作用:惻隱、羞惡、辭讓、是非,這4個作用就是覺醒的展現。
莊子認為,人要認識整個大自然,了解到萬物都在變化,就不會固執在自己的小世界裡。老子則說,宇宙一切變化都在自然規則中,人順應著這些變化去走,就能擁有覺知的心。
以此心為基礎,《金剛經》進一步提問:如何讓這個無上正等正覺的菩提心,成為我們內在常駐的「常心」?具體該怎麼做呢?
「是故須菩提!諸菩薩摩訶薩應如是生清淨心,不應住色生心,不應住聲香味觸法生心,應無所住而生其心。」
大乘佛教的菩薩發大願度化眾生、行布施時,必須做到完全「無我」的清淨心。即使是最珍貴的東西,為了救人也能甘心捨棄,同時不再執著於色、聲、香、味、觸、法等感官世界。
讓清淨心成為常心
是以,不再被外在的一切現象、聲音、引動慾望的知覺,乃至不再被頭腦中各種認知概念所困住,可以放手,不再固執停留在上面,進而將「自我」完全放下。
如此一來,我們的心,不再停留在外物上,就能平息慾望心,就能重新生出一顆不被外物撼動的清淨心。
這就是六祖惠能無意間聽人誦念那一句「應無所住而生其心」的意思:以清淨自在的心,面對世界,才能開展出廣大的菩薩心腸。
在此我還想特別和人們分享的是:佛家很強調因果。在佛學思想體系裡,人是因,永遠都是因,也就是「第一因」,人永遠都是第一因,因為這是人所創造的、人所促成的。
其實中國思想也始終認為,在人世中,人不論好與壞都將是一個「因」,然後其「果」不論好與壞,都只是因人而成的果。這和西方哲學把上帝當成第一因,所有事物的起源,是完全不同的思想體系。
人始終是重要的,這是在AI時代寶貴的一課。在這個時代,我們永遠要記得,珍惜自己的主體性、能動性,發揚自己的自覺性。
(雜誌原標題為:愈努力愈焦慮? 從金剛經學會修心/責任編輯:趙珮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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