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中,新店老公寓,家訪。
「兩位平常活動的區域?」「嗯……」先生正認真思考,太太立即搶答:「當然,全是我的地盤啊。」聊起前夜兩人背對背惡補訪綱,「他竟然請AI幫他寫回答。我的生日卡片,他也是請AI寫的!」「但是、但是,AI給幾種風格,我還是有挑過。」「不是這個問題!」
外頭陰雨,滿屋的黃光、綠植、線香、各種可愛的燈、地毯與擺設,還有不斷上新的零食與笑聲,我們就這樣被閃瞎。

如果告訴5年前、甚至20年前的王筱茵,她會有這樣熱鬧的新婚生活,她一定無法想像。
42歲王筱茵是出版界有名的搞笑才女,在部落格剛發跡的時代,她就以「小鳥茵」的名號,以及詼諧、直爽的寫文風格,累積不少粉絲。宅女小紅為她寫書序時,直稱小鳥茵那讓人壓不下嘴角的幽默,完全是勁敵。
她的部落格記述從早年誠品書店的職場喜劇、弟弟婚禮的膝蓋受難記、每年的文旦爆款文、消防系男友、情勒關聖帝君到去年底的內湖遠得要命王國通勤的社群爆文「內湖落難記」,不認識她的人至少讀過其一,認識她的讀者則像追隨日本人氣漫畫家高木直子,從「一個人做什麼」系列,來到今年「40歲已經不是一個人」。
一個曾經也同意「不婚不生快樂一生」的七年級獨立女生,為何在奔四前把自己從單身的舒適圈連根拔起?這個可能比《台北女子圖鑑》真實、曲折的故事,要從台南麻豆開場。
序曲》相信女人要獨立,沒有伴也沒關係
王筱茵的爸媽從商,她從小帶著兩個弟弟在果園、倉庫與工廠自由玩耍、長大。爸媽對他們的人生決定甚少干涉,她既是跟隨父親脾氣的大姐頭,也是備受寵愛的掌上明珠,喜歡看書,家裡都買給她。
這樣有自己想法的文藝少女,高中畢業本要直奔文學院,卻陰錯陽差劃錯志願卡,進入高醫公共衛生學系,好在大學期間在誠品打工的經歷,又帶她回到命中注定的文字軌道。
「那時期的店長很有想法,會在店裡辦讀書會、做瑜伽,教我們花藝。還要求我們每天跟客人互動,記下對話,」王筱茵回憶那段時光,忙碌但有機會大量閱讀,培養她判斷書店陳列品味與讀者需要的能力,也交到年紀相仿的好友。大學畢業後,她順理成章成為誠品書店的正職店員。
只是,同學四散,下班回到一人租屋處,她難免孤單,剛好部落格興起,她便在樂多記錄書店的生活,寫她的同事,也寫奇奇怪怪的客人,渾然天成又生動的幽默,不僅讓她累積一票忠實讀者,也結交不少文化出版界的朋友,很快,她就應邀到台北工作。
七年級的《台北女子圖鑑》或有如原劇《東京女子圖鑑》一般隨年齡、成就慾望,不斷升級戀愛、工作與住處的小鎮女孩,王筱茵代表的是另一群,她們相信女人要獨立,有伴很好,沒有也沒關係。
她從書店店員、企劃轉跳到大型電商,一路升到圖書採購經理。她從內湖套房,搬到行天宮附近的套房。週末不是和朋友看展、爬山、約相聚,就是存錢出國旅遊,日子好不。
「我的同事、朋友很多沒結婚、也沒男朋友,大家看起來都過得很好。這個產業的女生,有一部份可能會覺得自己懂很多事情,沒有一定要依靠男生。」父親一度擔心她老了沒人照顧,她暗想:「我有在重訓運動和存錢,誰照顧誰,真不知道呢!」
只是隨著年齡進入35,買房、理財、退休規劃,她要做的決定愈來愈多,也愈來愈不安。
第一幕》單身危機篇:自由的代價,快樂只能靠自己創造
「有段時間大家很鼓吹獨旅,需要獨旅充電的人,可能平常被家庭和孩子佔滿,沒有自己的時間。但我沒有那個需求,除了上班和找朋友,我大部份時間本來就是一個人,想吃什麼、去哪裡都自己決定。」
王筱茵記得,每次和朋友旅行回來在機場分開,又回到一個人的房間,隱隱都有種孤單,「一個人很可控,問題是所有事情都要自己創造,也沒有人能隨時分享。快樂完全得靠自己主動安排或賦予意義,不如此就會變得無聊。」
一次她工作忙出現心悸,檢查是心律不整。同時,一位朋友在社群寫到同齡人半夜突然過世的消息,她立刻放下工作去公園散步,回家前,還寄信給較好的同事,留下地址說,如果隔天沒有上班,請協助找她,「爸媽大概一個月通一次電話,朋友也不會每天確認我有沒有回家,獨居發生什麼事,真的沒有人知道。」

疫情強制隔離,更衝擊她。因遠距上班,她搬回老家一段時間,每天像個阿伯披頭散髮配睡衣短褲,「人生好像就這樣了」的絕望感從未如此強烈,她想:「這真是我要的未來嗎?」
沒想到,她才想認真找人生伴侶,對象還沒出現,賴以為生的小套房也逼著她變動。
第二幕》命運轉折篇:差點流離失所、奔四焦慮,轉向神明求助
2022年10月,王筱茵在電梯看到房東因都更請租客10週內搬離的公告。當時她北漂在台北蝸居已10年,白天工作光鮮亮麗,晚上棲居在月租8000元的套房,3、4坪的空間,一扇窗、一張雙人床、一張書桌、一張椅子,就是睡覺的地方,別說招待朋友,自己也不願長時間待在家。套房也像是她獨自困居台北的具象,高雄好友來寄住時,語重心長告訴她,應該能住更好的地方。
而今,連這方寸之地也不再。即將流離失所的恐懼與奔四的焦慮全翻上來,她在入夜的公車上想著人生到底是哪一步走錯?「我還記得,我在掉淚,旁邊台北的女學生正熱烈討論心愛的偶像。」
通常電視劇演到這,命中注定的夢幻男主角就要登場。王筱茵確實也碰到了,只不過,她的男主有些大咖──是行天宮的關聖帝君。
「那時,公車剛好經過行天宮,我就下車跟恩主公說緊急搬家的事。結果,24小時內就找到,新家不只條件符合理想,還在好友家附近,」她想,既然搬家如此順利,或許關聖帝君也能幫她找到適合的人,王筱茵瞬間從悲傷憶往恢復大逆不道的本色說,「給他一個機會看看囉。」
若要回顧王筱茵那幾年在相親與交友市場的奇遇,電視劇可能要拍上兩季。
第三幕》交友試煉篇:過程不順也不放棄,當作累積經驗
此前,爸媽身邊偶爾有朋友問要不要安排相親,她抱著看看也沒關係的心態前往,結果通常只是累積更多寫文素材,「有次相親安排在宮廟,對方大我許多,跟我完全沒交集,看起來也不太健康。爸爸前一天明明也覺得不合適,隔天卻打給我說,對方願意為我減肥,有人說嫁給他會很幸福。我理解他只是轉達。但……還是覺得太委屈了。」
她把交友任務託付給關聖帝君後,事情也沒有馬上順利。她掏出手機備忘錄,上面記載多個男子英文名,有她初戀後第一次認真交往的對象,幾個月後才被她發現是離婚二寶爸,連學歷都造假;也有國外留學回來、一心約砲的斯文男;還有迷戀她的弟弟、見面才發現的中二阿宅等,某大出版社已押著她將這些故事寫成書。
每次約會後,她更清楚自己想要的理想伴侶模樣,例如,185公分、非文青等。時不時就找關聖帝君報告,還會請同宮的神明提醒祂。
所遇非人,她也安慰自己是神明在幫她累積經驗值,「很妙的是,我每結束一個人就會拉肚子,好像身體在排毒。後來甚至有點想看,還能遇到多糟的狀況,」王筱茵苦中做樂道,經驗多了,就知道太好聊的通常有鬼、談到錢的絕對是詐騙。朋友佩服她沒有放棄愛的可能,「可能有一點像賭博,已經輸很多,就想再試一次。」
所幸在王筱茵萬念俱灰前,她在交友軟體上刷到「184,射手,熱愛旅遊」的直男先生蔡緯屏。
最終幕》無悔篇:努力找伴,還是一個人過?不留遺憾就好
「他在線上真的很難聊,回答常常只有『嗯、還好、OK、可以』,也不太主動開話題。但那時我已有經驗,知道正常男生常常不好聊,所以沒有因此放棄,而且重要的是,他回訊息很快,配對不久就主動約見面。」
一直以來,讀者都是透過王筱茵分享,認識這位前消防系男友、現直男先生,好不容易本人現身說法,我們問警大出身、現任職台北市消防大隊一線幹部的他初面狀況,他立即坐正:「是大巨蛋附近的義大利餐聽,之前跟學長在那聚餐,記得滿好吃的。」「對太太的印象?」「健談。而且,有禮貌。」

大家「蛤」一聲又笑倒。王筱茵說,第一次見面,蔡緯屏就給交上本名,才幾次約會,就把皮夾交給她,「先前被騙怕了,我趁他上廁所,要翻他的證件,邊翻手邊抖,確定他未婚才鬆一口氣。事後跟他說,他也明白。」
後面的事:牽手、交往、同居、見家人、結婚,3年走來,一切自然而然。
和王筱茵同年的蔡緯屏,老家在屏東,幾年前就在新店買房,希望有個伴自己的家,但生活簡單又木訥的他一直沒遇到自在相處的對象,「我喜歡她的特質是,講話不會很討厭。碰到我沒做好的事,不會用酸人的語氣說話。」
王筱茵在一旁翻譯,「比如掃地沒有掃乾淨,我不會反諷說:『喔你掃得真乾淨』,我會直接說那邊要重掃。我覺得對直男就是要講清楚,不能迂迴,一個口令一個動作。」

當然,既然向恩主公許願的是務實直男,王筱茵也明白,他可能不擅表達,「剛開始交往,還是會有戀愛小劇場,我開了一個備忘錄專門記感覺被在意的時刻。但現在,我已經明白,」她放聲大喊,「你想要什麼情緒價值,必須自己給自己,哈哈哈。」但她還是沒放棄建立和先生的儀式感,例如每天出門前抱抱,而直男先生的表達功力也不斷提升。
「我不會說每個人都要像我這樣(積極找伴),如果交友軟體用得很累、覺得男生很煩、一個人過很好,千萬不要勉強自己。只是我確定自己想要伴侶,所以願意繼續行動,」王筱茵說,年輕時,她在誠品看過山本文緒的《藍,或另一種藍》,「印象中有兩個名字相同的女生,在人生岔路做出不同決定,走向完全不一樣的人生。那個印象一直影響我:如果一個經驗沒做過,我會想先試;結果不好,事後再後悔,也好過一直想當初如果去了會怎樣。」

王筱茵和蔡緯屏的家有一閱讀角落,一盞Ikea基本款立燈、一張單人座椅、一塊白色圓形地毯,那盞立燈從她搬到台北後,一直跟著她。如今,她的書櫃從年輕時偏愛的人文與社會科學,擴展到廚藝、健身與一些些身心靈,還有先生的企管與歷史;她終於可以一圓綠手指的夢,陽台和家裡每月都有新盆栽;假期前,她不用積極填滿空白;回家時也不再是一個人,還有一奇怪男子會打著輕快的beatbox節奏來迎接她。
中年要怎麼脫單?小鳥茵的大人的戀愛學
1. 釐清:你真的想一個人嗎?
小鳥茵是相信女性應該獨立自主的七年級生,朋友大多和她一樣:有伴很好,沒伴也可以把自己照顧得很好。但跨過35歲,她發現單身的快樂完全只能靠自己主動安排與創造,旅行或聚會結束,回到家一個人的孤獨感也特別強烈,想清楚才下定決心向宇宙下訂單。
2. 承認想談戀愛!不會就學
剛開始,小鳥茵也很怕別人知道自己很想交男朋友,後來轉念一想:「我就真的是啊!」她幾度在臉書以玩笑口吻宣布想結婚,請大家推薦人選,也分享交友軟體上的討論與趣事,提醒朋友自己「情熱徵友中」。她笑說,第一次開口有些拍謝,跨過那道檻,才發現根本沒什麼。
3. 交友自介真實為上,聊得OK先見面
小鳥茵提醒,無論男女,交友軟體的自我介紹,無論照片或文字,簡單真實就好。另外,遇到談話不錯的人,儘早見面,可以確定彼此是否合適。若聊到錢,無條件結案。
4. 大人的戀愛要摸清底細,一加一大於二
小鳥茵過去曾遇到隱瞞離婚、學歷的對象,因此將「誠實」列為絕不能妥協的底線。決定進入婚姻前,也要確認彼此的生活習慣、健康、財務、保險與家庭狀況。她和直男先生都有認知,中年踏入婚姻,最重要是一加一大於二,不然何必脫單。
5. 大人的相處有話直說,情緒價值自己給
小鳥茵不需要迂迴測試,「對直男就是要講得很清楚,就像在訓練小狗一樣,你要一個口令一個動作。」直接表達需求反而能省去彼此的情緒壓力。小鳥茵也明白,選擇務實的直男,對方可能也不善言辭,她想要的情緒價值必須自己給。但建立儀式感仍不能少,例如,每天出門前抱抱等。
6. 玄學的盡頭是信念
脫單之路佈滿荊棘。小鳥茵常拜託關聖帝君,也將《顯化效應》關於理想伴侶的段落拍下,時常默念。她認為,東西方玄學背後真正重要的是保持信念,情緒掉下去後,可以提醒自己很快再站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