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我在台北一間咖啡廳遇到25歲的David(化名)。會計系畢業的他,白天做外送,晚上經營Instagram美食帳號。
「畢業後在事務所待了半年就離職了,現在月入5萬多,時間還比較自由。」他的同學呢?「十個裡面有一半沒做本科工作──開手搖店、在家接案、考公務員。我們這代不會覺得一定要當醫生、會計師才叫成功。」
這不是個案。從北京到柏林,從紐約到台北,全球Z世代(1997-2009年出生者)正用不同方式表達同一個訴求:我們拒絕按照你們的規則玩。
全球同步上演的「拒絕遊戲」
在中國,2025年青年失業率於8月達到18.9%的高峰,全年在15%至19%之間震盪,一些學者將這代年輕人稱為「爛尾娃」──投入大量教育資源,卻找不到對應工作。更關鍵的是,即使有機會,越來越多人主動選擇「躺平」。一名上海碩士生在小紅書寫道:「與其996加班到深夜,年終獎還被砍,不如不玩這遊戲。」
德國勞動經濟研究所的數據則顯示,逾半數Z世代員工希望實行四天工作制,寧可少賺也要自由時間。柏林一位軟體工程師說:「我不想像爸媽那樣早出晚歸、犧牲人生。」但德國企業抱怨,Z世代忠誠度低,無法說服他們投入任務,就會立刻離職。

許多職業因AI的出現產生變化。(Yarrrrrbright@Shutterstock)
而美國,根據2025年AI求職及履歷生產平台Kickresume的調查,58%去年畢業生仍在尋找第一份工作,是前幾個世代同期的兩倍以上。入門級工作因AI取代而消失,更多在職者選擇「安靜辭職」──不真離職,但絕不多做份外事。
那麼台灣呢?2025年12月青年失業率為11.75%,但更深層問題是薪資結構失衡。根據行政院主計總處統計,「電子零組件製造業」經常性薪資平均數5.7萬元,含獎金全年總薪資平均數超過133萬;「住宿及餐飲業」經常性薪資平均數則約為3.5萬元,差距懸殊。一位台大畢業生告訴我:「同學當外送員月入破5萬,我在公司做三年才從3.5萬漲到3.8萬。」
三股力量,重塑一整個世代
Deloitte、麥肯錫《True Gen》、德國勞動經濟研究所⋯⋯發表的多項國際研究共同指出,Z世代的核心特質包含高度焦慮但拒絕妥協(50%對經濟焦慮,但70%堅持工作要有意義)、追求公平勝過穩定(組織不公平就離開)、生活優先於職涯。
而這些特質背後,其實有三個關鍵的結構性因素:
一、社群媒體加速價值觀傳遞
20年前,「成功範本」往往來自父母;現在,很可能來自社群演算法。根據KPMG調查,台灣社群活躍使用者達2,210萬人,占總人口95.3%。Z世代每天花3至5小時在社群上。
當人們每天看到無數支「30歲財富自由」、「放棄百萬年薪更快樂」的影片,傳統「好職業」定義會被更快速地解構。
這兩年#underconsumptioncore(拒絕過度消費)風潮在TikTok上爆紅,許多Z世代開始「曬窮」──展示如何用最少的錢生活。「曬窮比炫富更潮,」一位台灣網紅說,「粉絲超愛看我教省錢。」
輔大廣告系研究將Z世代分為三類:理性使用者、社群無感者、社群狂熱者。但無論哪一類,都會在社群上看到同一訊息:你不必按照上一代的路走。

#underconsumptioncore近期成為TikTok熱門標籤。(取自alyssacol@TikTok)
二、教育—薪資—生活成本的三重失衡
學歷嚴重貶值,也讓人愈來愈有感。過去20年間台灣的大學錄取率飆升,台灣石油工會報告曾指出,教育部科系設置未結合經濟需求,造成青年失業率增加。中國同樣極端,2025年大學畢業生人數達1,222萬人,創歷史新高,但就業市場無法吸納,博士做外送成為現實。
從不同產業間來看,薪資結構失衡也加劇了。目前台灣呈現K型分化,高附加價值產業薪資高,傳統服務業卻停滯在低薪。而低薪會形成惡性循環:薪資低→無法吸引人才→難以數位轉型→更依賴低薪勞工→薪資更低。
根據《公視》報導,國立中央大學經濟學系吳大任教授表示,「你是台積電、聯發科的工程師,那你的薪水當然非常高,但是我們其他的差不多1,000萬左右的就業人口,產業沒有發展得特別好,有些受到對等關稅的影響,現在甚至在衰退。」
四大國際會計師事務所之一的Deloitte更發現,三分之一的Z世代考慮不讀大學,主因是學費太貴、與實際工作脫節。德國「殼牌青少年調查」則指出,超過七成的Z世代認為「經濟安全比理想重要」──但矛盾的是,他們認為傳統工作無法提供經濟安全。
三、新經濟模式提供替代選項
根據《富比士》統計,全球有5,000萬人自稱「influencer」。2025年全球網紅行銷市場達325.5億美元,創作者經濟預計2027年前就會突破5,000億美元。
另一項值得關心的關鍵數據是,在Instagram上,有76.9%的網紅是粉絲數1,000至10,000人的「奈米網紅」。這意味著你不需要百萬粉絲也能賺錢。一名台北奈米網紅就說:「我IG只有5,000粉絲,但互動率高。接美食業配一則2,000至5,000元,月接4到5則就有一兩萬副業收入。」
年輕世代除了考慮投入工時彈性、創作自由的網紅行業,零工經濟(Uber、外送、接案)也是選擇。麥肯錫報告明確指出:Z世代對權力不對等極為敏感,更在意組織是否公平,如果答案是否定的,他們會毫不猶豫離開。
這到底是消極抵抗,還是積極選擇?

許多Z世代認為培養創作能力非常重要。(CandyRetriever@Shutterstock)
表面上,「躺平」、「曬窮」像是消極放棄,但仔細想想,這何嘗不是理性的成本效益分析?
世界經濟論壇(WEF)去年就在《未來工作報告》預測,到2030年,「情緒智商」將超越專業技能,成為最重要的職場能力。原因是當AI完成大部分技術工作,人類價值將體現於「與人協作」的能力。
這意味著Z世代的選擇可能是對的──比起在辦公室「內卷」專業技能,培養創作能力、社交技巧、情緒管理等,可能更有價值。
對台灣來說,Z世代的「躺平」既是挑戰也是機會,能迫使企業改善待遇與文化,而當創新創業生態更活躍,也更可能發展出獨特的「台式工作模式」。真正關鍵在於,我們能否創造一個讓年輕人「不需要躺平」的環境?
10年後呢?
回到本文開頭咖啡廳裡的年輕人David。
我問:「10年後呢?你會一直做外送嗎?」
他笑道:「10年後誰知道?也許IG做起來了,也許開了自己的餐廳,也許回去做會計。」
說完,他拿起手機,繼續拍他今天的美食內容。
作者介紹
丁嫚
未來訂製所(Future Healing Design)創辦人、人生教練、方格子平台作家。
2024 年開始過著數位遊牧的生活,一邊在亞洲各地移動,一邊創作能夠幫助人們自我成長的內容。相信生活可以被重新設計,工作不該是囚籠,而是探索世界的工具。透過一對一諮詢和文字創作,陪伴更多人找到屬於自己的生活節奏。
執行編輯:洪翊芳
核稿編輯:孫雅為
(本文轉載自「換日線crossi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