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美國伺服器廠付一筆貨款回台灣，過去走傳統金融體系要花上幾天；但今年9月，大幅縮短到只要4分鐘。
為什麼可以快速收到錢？這光速的進展，來自緯穎參與摩根大通的跨境收付實驗。
這筆資金全程在區塊鏈上清算，一開始光從傳統存款帳戶上鏈，就花了4小時，「我不知道瓶頸是什麼，」緯穎財務長陳昌偉坦言。
但一個月後，資金上鏈只要2分鐘，錢從美國打回台灣只花了1秒，最後從區塊鏈下鏈進美元存款帳戶，再花2分鐘。
「科技金融的進步速度，跟AI學習一樣快速，」陳昌偉樂觀地說。他強調，緯穎參與這場實驗，並非來自海外客戶的壓力，而是出於對科技的信仰，「區塊鏈在我們公司生產的伺服器上跑，我們在同一個生態系，沒道理不去相信。」
上週台灣金融科技協會舉辦的年度峰會，科技大老罕見同台，並將矛頭指向傳統金融。
「台灣已經是AI蓬勃時代的實體中心，但還不是金融中心，」鈺創董事長盧超群不客氣地說。因為相較於台灣供應鏈已經是24小時不間斷的跨境物流，金流卻卡在傳統銀行的營業時間、跨國匯兌與清算機制，嚴重落後。
不只盧超群，緯穎董事長洪麗甯也親自現身，並指派財務長公開實驗結果。台下的傳統金融業，有的面有難色。
為什麼科技大老現在才對傳統金融發難？
傳統跨境匯兌流程複雜，一筆錢要經過發起行、中間行、代理行和接收行等多達3到5家銀行，費時需3到5天，但明明這套SWIFT機制已經全球運轉了數十年，為什麼科技業老闆們現在才大喊受不了？
AI伴隨的大投資潮和供應鏈區域化同步發生，台灣企業現在不只要有充裕的資金，更需要對分布於不同國家、不同帳戶、不同供應鏈的現金流做到及時掌握，才能做好全球資金調度。
「科技業現在的資金需求很大，大家都在做營運資金的管理，」負責多家國內科技大廠審計的KPMG執業會計師唐嘉鍵解釋，假設公司付給上游供應商的時間，比從客戶收到的貨款還快，相差個3天，資金成本動輒幾千萬起跳。
比起資金成本，企業主更痛的是，由於金流資訊落後，導致決策「失明」。
生意跑在前面，金流遠遠落在後面
「現在問題是生意跑在前面，金流在後面，」勤誠興業執行長陳亞男大吐苦水，勤誠規模不大，但現在也要在美國、東南亞快速擴廠，資源有限的情況下，更要借重金流的即時資訊，幫助經營決策，甚至預警風險。
另一個關鍵轉折，是制度環境趨於成熟。
繼美國去年通過「天才法案」，今年台灣也緊追在後，5月底公布「穩定幣交易會計處理」和「持有加密貨幣內控制度」兩份指引，讓企業財務長鬆了一口氣；6月底「虛擬資產服務法」三讀通過，國內銀行業對穩定幣、區塊鏈金融躍躍欲試。
過去就有企業詢問銀行，想用穩定幣收貨款，但礙於法規不明，受高度監理的銀行業不敢開綠燈。
「過去企業只能在海外做，匯回台灣就是美元，」KPMG執業會計師陳富仁解釋，以往企業要透過新加坡和香港的交易所，或渣打、匯豐等外銀，才能完成跨境穩定幣收付。
穩定幣會取代美元，成為企業首選嗎？
雖然企業的痛點很清楚，但穩定幣普及的腳步，可能不如想像中的快。
去年9月，外貿協會對企業調查，已用穩定幣的僅5%，即使加上計劃導入的比例，總計仍低於一成。
資誠企管顧問公司董事李春勳解釋，現在企業都還在學習，對高階管理階層而言，更看重穩定幣等虛擬資產是否能證明對財務帶來明顯可見的效益。
穩定幣的疑慮有什麼？
加密貨幣資產暴漲暴跌及交易所信用參差不齊，還有洗錢、遭駭的疑慮，都讓上市櫃企業財務長深怕抱回一顆不定時炸彈。
此外，同樣是區塊鏈技術，解決方案不只有穩定幣。
傳統跨境清算網絡SWIFT、國際大行等，都在積極推動存款代幣。跟穩定幣不同，存款代幣由商業銀行發行，客戶照樣享有存款保險與嚴格的金融體系監管。對上市櫃企業來說，合規、穩定比快速、便宜更重要。
緯穎就是採用摩根大通的存款代幣JPM Coin，「對我來說，它就是現金，變現能力最好，」陳昌偉解釋，因為按台灣法規，收受穩定幣要列為存貨或無形資產，不算流動資產。
新上路的內控指引，也會增加企業法遵成本，變成企業打退堂鼓的理由。
「指引出爐後，企業財會人員聚在一起都在開玩笑，光是要解釋給董事們懂穩定幣，就不知道要講多久，」陳富仁笑道。
因為內控指引要求，公司須成立加密貨幣管理單位，還要由董事會直接監督。陳富仁解釋，拉高公司治理層級，是為了讓所有利害相關人，包含股東、監理機關，都能放心。
隨之而來的新成本，唐嘉鍵舉例，以前銀行大小章是兩個人保管，但穩定幣錢包的鑰匙，雖同樣由兩個人保管，但交易時要有第三個人監督執行。為了收穩定幣，企業從稽核、業務到採購都要從頭學習，企業要投入資源。若公司委託銀行保管穩定幣，簽證會計師要額外查核銀行的內控是否合規，導致簽證成本上升。
不過，唐嘉鍵依然看好趨勢，「未來企業利潤一定會往下走，廠商改賺管理財，不只生產端要省，資金端也要省，所以趨勢一定會愈用愈多。」
中小企業可能跑更快？
出人意外的是，台灣中小企業可能會跑得更快。
不只一家銀行業在第一線發現，不少中小企業已經收到海外客戶主動詢問，要求以穩定幣支付貨款。跟大型科技業的客戶以歐美等先進國家為主不同，中小企業、傳產的客戶分散多國，在拉丁美洲、非洲、東南亞部份國家，受限當地外匯管制或美元流動性不足，當地廠商取得美元的成本高昂，較有強烈動機改用穩定幣結算。
「企業需求不是為了快或便宜，而是被他的客戶壓著打，」王道銀行副總經理蕭至佑直言，企業不可能跟客戶說，因為還沒弄好內控指引，所以不收穩定幣，「現在企業怕走錯第一步，因為他們很清楚，穩定幣的佔比只會愈來愈大。」
對非公開發行公司，因為不必遵守新上路的會計和內控指引，王道銀行推估，企業為了生存，採用穩定幣的腳步可能會比上市櫃科技業還快。
李春勳也觀察到，這幾年台灣高資產客戶對虛擬資產的接受度大幅提升，這些人不少正是中小企業主。當他們透過個人投資了解產品，就有機會導入企業的財務佈局。
對中小企業另一個好處是，企業的應收帳款融資上鏈後，可以代幣化，未來借錢就不必再看銀行臉色。
李春勳解釋，代幣化是把一筆大額貨款拆成小額貸款，讓區塊鏈上的投資人都能出錢借款。當願意借錢的人變多，中小企業貸款的利率和流動性可能都會比現在好。
區塊鏈金融跌跌撞撞摸索多年，如今終於迎來真實的產業需求和漸趨明朗的法規環境。台灣科技供應鏈能否成為這波金融科技變革的推進器，答案正逐漸變得清晰。
（林麗珊協助採訪，責任編輯：張蕙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