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日下午，水里蛇窯一片熱鬧。陶藝教室裡，有人低頭捏著手中的陶土；甜品店裡，遊客坐著聊天；商店裡，則有人挑選日常器皿。
很難想像，40年前，這裡還只是一座老舊、面臨倒閉命運的製陶工廠。
「那時候這裡什麼都沒有，」第三代窯主林國隆說，自己只能坐在老工廠外和外人暢談理想，能實現多少，他也沒有把握。
如今，水里蛇窯不僅變身旅人爭相打卡的網紅景點，更是台灣少數仍持續製陶的老窯廠，不僅與台灣多間五星級酒店合作開發產品，更獲得國際頂級酒店集團安縵選用。
這座老窯究竟如何走到今天？答案藏在兩代人截然不同、卻又一脈相承的選擇裡。
水里蛇窯從傳統代工轉型為觀光工廠
林國隆從沒想過自己有一天會以製陶為業。
8歲起，他便待在工廠裡幫父親做陶，一天要生產上百個煎藥壺，負責黏壺嘴、壺把，「別人的孩子在玩跳繩、打彈珠，我都是在工廠角落黏東西，」唯一的念頭就是趕快交差出去玩。
在生活型態與產業結構改變的重擊下，水里的窯廠一家家熄火。念中學的他忍不住問父親，「我還需要回來繼承嗎？」父親沒有回答，只說了一句，「這是祖先留下來的產業，你不能把它拆掉。」
正是這句話提醒他：這座老窯不只是林家祖產，更是南投陶傳承200年的命脈。
回顧南投陶的歷史，最早可追溯至1796年，特色在於使用當地含鐵量高的土質，燒製後形成獨特的深紅色澤，以及背後的獨特工藝。
蛇窯順著山坡興建，窯身細長如蛇，利用熱氣自然上升的原理，讓火勢沿著窯內一路向上，窯溫可達1000多度；狹窄的窯身也能集中火力，一次燒製大量陶器。
過去鶯歌、苗栗、北投等地都曾是重要產陶聚落，但隨著產業轉向追求更快、更穩定的生產，傳統老窯陸續被瓦斯窯、電窯取代。水里因距離港口較遠、未曾投入外銷，意外避開現代化改造，讓這座老窯保存至今。
意識到這一點後，林國隆從聯合工專陶瓷玻璃科畢業後，先到外面工廠學習製程、管理與現代技術，協助解決長年難以突破的生產問題；又投入新品開發，在半年內做出爆款商品，拿下千萬元訂單。
然而光是守住傳統技術，仍然無法挽救正在消失的產業。他轉念一想，「這個地方如果能夠變成教育園區、賣文化的地方，」或許能夠存續下去。
這個想法立刻遭到父親反對。在父親眼中，別人的工廠都怕外人參觀，兒子卻偏偏想把遊客帶進來，「你學了技術回來就馬上教人，那你以後靠什麼吃飯？」
沒有成功案例，也沒有充裕資金，林國隆只能一邊做、一邊證明自己的想法。他帶著陶器到各地展示，逢人就介紹自家「以後會做觀光工廠，」有機會到水里看看。最早的體驗教室沒有完整的設備，必須向社區借桌椅，有人預約才搬進來，用完再還回去。
這場父子之間的磨合，前後花了近10年。直到親眼看到遊客買門票、走進工廠，父親才逐漸放下心中的疑慮，正式將蛇窯交接給林國隆。
老窯廠品牌改造，打開國際知名度
如果說林國隆考慮的是「如何讓蛇窯活下來」，即將接班的第四代窯主林家祥，面對的便是「如何找到市場定位」。
林家祥同樣從小在陶窯裡長大，但相較於製陶，他更喜歡設計。這讓他開始思考，陶藝除了能夠做成架上陳列的商品，是不是也能成為一種生活方式？
過去，水里蛇窯主要接待團客，一天可能湧入數輛遊覽車，需要多間陶藝教室、簡報空間與大型販售區。但疫情後，旅遊型態逐漸轉向散客與小家庭，遊客需要的不再只是參觀觀光工廠，還包括吃東西、拍照打卡、購物等空間。
林家祥引入日本中川政七商店的品牌經營思維，以及北歐空間美學，把原本大型、單一用途的教室重新分割，規劃成兩層樓的商店，同時販售自製商品以及其他品牌的生活風格選物。
他也在園區內開設甜品店，吸引原本對陶沒有興趣的人走進來。最具代表性的蛋糕卷，以兩種顏色交融的紋路，呼應陶瓷的「絞胎」工藝；吃完蛋糕後，還能體驗絞胎杯手作。
在空間設計上，他沒有把老窯的痕跡全部抹掉，反而刻意留下老磚牆，並重金打造仿造土礦堆的牆面；與現代北歐侘寂風的燈光與家具融合，讓新舊元素在同一個空間裡並存。
這場改造從疫情期間開始，短短數年間，便讓水里蛇窯重新被看見，陸續獲得國內外設計獎項肯定，拿下指標性的德國iF設計獎，並入圍日本Good Design。
關鍵在於上一代的支持。「我可以講100個經驗給你聽，但不代表你要照著我做。我已經被我爸爸套牢，不應該再發生在我兒子身上，」林國隆說。
陶藝市場定位：兼具工藝與商業性
然而成為熱門景點，並不代表水里蛇窯就此放下製陶。
「我們是守住這一把火的人，」林國隆表示，真正的傳承不只是讓南投陶被認識，而是要繼續有人做、有人買。
水里蛇窯的技術傳承採取「先復刻、後創新」。學習初期，要求學員完全按照古法復刻，確認南投陶的技法與製程沒有走味；第四年起，才加入當代的設計思維，並依實際需求調整傳統與當代元素的比例，讓陶器走入生活。
生產線也必須跟著現代市場改變。過去客戶提出客製需求，從畫圖、打樣到燒製，往往需要數週甚至一個月；如今，透過AI只要15分鐘就能生成接近實物的效果圖，提高生產效率，讓小規模量產成為可能。
這讓水里蛇窯找到獨一無二的市場定位，介於個人工作室與大型工廠之間，既保有工藝細節與個性，也具備承接商業訂單的能力。
水里蛇窯打入國際高端酒店供應鏈
也因此，水里蛇窯得以打入高端旅宿市場。頂級酒店看中的不是產量，而是水里蛇窯既有傳統工藝的細節，又能理解當代設計語言、配合商業需求。
林國隆回想，涵碧樓當時邀請安縵參與設計，安縵提出的條件正是重視在地文化，希望由當地具代表性的工藝單位參與器物製作；水里蛇窯因此獲得機會，把南投陶的工藝與文化脈絡，融入飯店的餐盤、燈具等細節中。
自此一步步累積口碑，從國內的老爺酒店、雲品酒店、晶華酒店走向國際，安縵旗下的峇里島安縵、杭州法雲安縵，甚至杜拜帆船飯店，皆有使用蛇窯製作的陶器。
水里蛇窯也成功從觀光工廠，轉型成能與設計師、飯店經營者共同開發產品的文化供應鏈，「這不是幸運，而是誠懇與專業累積出的信任，」林國隆表示。
回頭看，林國隆當年的夢已然成形。父子倆看似走在不同道路上，卻始終朝著同一個方向，「我們追求的是傳統與現代的對話，將200年的歷史變成長遠發展的靠山。」
不是把老窯原封不動保留，而是守住文化根基，不斷替它找到新出路，讓一代代人心中的那把火，繼續燃燒下去。
（責任編輯：宋玟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