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第一次到巴黎出差,下榻於萊佛士皇家蒙梭(Le Royal Monceau)。那趟旅程與FIFA世界盃同時發生,巴黎的街道、會議室裡的談話,如今大半都已模糊,唯獨那晚餐桌上一片酥皮肉派(Pâté en croûte),仍然記得清清楚楚。
酥皮烤得微脆,底下是壓得紮實的肉餡,最上層覆著一線透亮的肉凍。刀鋒切下,可以聽見酥皮碎裂的細響,再看肉凍微微顫動。入口,先是肉香與辛香料的氣息,肉凍則帶著涼意停在舌尖,待嘴中溫度一點一點將它融化,原本分開的肉香、油脂與香料,也在口中短短幾秒裡依次交會。
那時還不懂法國料理,只隱約明白,一道菜,連等待,都有自己的節奏。
20多年後,在內湖的辦桌學苑,我又與它重逢。
法式技法如何端上台式辦桌?
老闆Chris,小時候跟著父親吃流水席長大,後來赴巴黎學習廚藝,回台灣後卻沒有複製法國,反倒走進總舖師的廚房,把兒時的味道重新學了一次,這一夜,她讓法國與台灣,坐上同一張桌子。
第一道「山與海的花園」,盛在一個72公分的竹編大盤裡,一半台灣,一半法國。蒜泥軟絲白嫩,五味鮑魚彈牙,烏魚子鹹香油潤;另一側,煙燻鮭魚佐金桔醬的香氣更深,火腿有著羅勒提味,鴨肝柔軟綿密,而酥皮肉派再次出現,20多年前的巴黎,毫無預警地被喚回來。法國人談terroir(風土),台灣總舖師不說這個字,卻都知道什麼季節吃什麼,一張辦桌的圓桌,原來也是台灣人自己的風土。
活蟹肉燉,源自老辦桌的「髮菜升官炖」,豬肝肉餅換成了鮮蟹肉,吉祥話不必說出口,但「有貴客來,便把好東西端出來」的心意仍在:有魚,取其有餘;有大盤,取其排場,一道菜端上桌,往往也端出了主人家的一份祝福。
干貝落進濃厚的龍蝦醬,旁邊的酸種法棍,是Chris親手養了21年的酵種,我撕下一塊,把盤底醬汁刮乾淨,忽然想起小時候,大人總說「留一點拌飯。」法國用麵包,台灣用白飯,惜食的心情,原來不需要翻譯。
炭火台灣豬帶著熟悉的煙香與彈性,日本A5和牛脂肪細緻,脂香隨溫度化開,這不是比較,辦桌本來就容得下不同的味道。一桌菜可以有山珍海味,也可以有一塊熟悉的豬肉;好吃的東西從不只停在一個人的碗裡,而是隨著轉盤,一次次來到不同的人面前。
法國海味融進花東米,「多吃一點」的心意
最動人的,是那一鍋「台法共享飯」,花東米吸飽布列塔尼魚湯的鮮,龍蝦與番茄的甘甜收進米粒,卻仍粒粒分明。這鍋飯放在桌子正中央,有人添飯,有人分蝦,有人刮起鍋底最後一粒米飯,這一刻,法國的技法終於遇上台灣的辦桌。

不是把兩種料理變成一種,而是讓法國的海味,進入台灣人最熟悉的「一鍋飯、大家一起吃」。法國料理講究一道菜如何完成;辦桌講究的是,好菜上桌之後,有沒有吃得開心 :來,多吃一點。
菜可以學,技法可以學,但一桌人願意把好東西轉給彼此的心意,才是真正的台灣味。布列塔尼的海,最後落進了花東的一粒米。
甜點是巴斯克起司蛋糕,表層焦香,切開是熔岩般的半熟流心,濃郁卻不膩。
到這裡,餐桌又輕輕回到了法國。
一席飯吃完,我才明白,台灣與法國真正相遇的地方,是兩種截然不同的飲食文化,都懂得一件事:把最好的東西,好好端上桌。
法國把風土藏進技法裡;台灣把人情放進大盤裡。
20多年前,那一小片肉凍讓我知道,味道可以等待。
如今,一鍋共享的龍蝦飯讓我明白,味道也可以相認。
有些味道在入口的瞬間完成;有些記憶,卻要走過半個世界,才知道它從未離開。
巡店筆記
店名|辦桌學苑 Pān-toh Academy
地址|臺北市內湖區行善路50號
電話|02-8791-0618
形式|完全預約制,菜色依季節與食材調整
(責任編輯:趙珮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