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天下Web only
5月15日,花蓮光復鄉午後下了一場大雨,流經阿陶莫部落(Atomo)的瑪達娜溪水,愈漲愈高。去年馬太鞍溪堰塞湖潰壩,洪水如黑色海嘯般吞噬部落的驚悚畫面,再次湧入族人腦中。
恐懼縈繞心頭,阿陶莫巡守隊員,卻沒時間害怕。
看著隊員在群組回傳的影片,阿陶莫巡守隊長杜龍澄驚覺不妙,毫不猶豫地下指令,「巡邏組依照規劃去開車撤離長者,關懷組確認撤離地點。」
巡守隊員依照沙盤推演的情境,在滂沱大雨中挨家挨戶地通知、把長者載到鄉公所,10分鐘內就撤離6戶民眾。
被迫長大的孩子:部落青年自力救濟防災
「我們就是一群被迫長大的孩子,」回想跟時間賽跑的過程,42歲的杜龍澄瞇著眼睛,望向曾經被泥沙掩蓋的咖啡樹,不禁露出一抹無奈的笑容。
光復東富村的阿陶莫,位於馬太鞍溪與花蓮溪的匯流處,洪災時的黑水,一波波直沖進部落,不過5分鐘,洪水淹了一層樓高,泥沙掩埋他們的家。
在外地工作的青壯年,紛紛拋下工作,趕回部落救災、復原,和鏟子超人通力合作,7月的部落街道,幾乎已看不見泥沙痕跡。

鏟子超人離開了,留下的是捨不得回到工作崗位,堅持留在家鄉陪伴長者的部落青年。
去年10月,在阿陶莫部落青年會會長孫志文調度下,透過阿美族年齡階層,組成20人的阿陶莫巡守隊。
原本是顧問公司監造的杜龍澄,辭去工作,扛起隊長一職,因為他不想再經歷一次去年的慘況。巡守隊很清楚,他們必須自力救濟。
巡守隊分成三組,分別是執行夜間巡邏的巡邏組、訪視居民的關懷組,和分配物資的物資組,各司其職。透過一次次演習、會議,及今年3月的「災害風險指認工作坊」,他們分配好巡查跟撤離對象,才能在5月淹水時,馬上發揮自主防災效果。

家在洪災第一排,仍不敢拆防護木板
只是對38歲的關懷組組長李品蓉而言,身為受災戶,一路走來得協助居民度過創傷,她背負更大的心理壓力。
她點開手機的影片,洪水湧入部落時,首當其衝被漂流木插進大門、圍牆被沖垮的兩層樓房,就是她家。
在北部工作的李品蓉,洪災隔天就請假返鄉,一走到滿目瘡痍的家,門窗全毀、冰箱卡在門邊,眼淚還來不及流,只能咬著牙清淤泥。
雖然屋內的爛泥、木頭都已清掉,她始終放不下自己在家的七旬母親,只能繼續留職停薪,復職的計劃,只能一延再延。
「我們不敢把木板拆掉,怕水沖進來,」站在原本是圍牆的位置,李品蓉看著牆上的三大塊板子,苦笑地說部落不時會下大雨,暑假又是颱風季,雖然新窗戶已裝好,木板還是晚點再拆。
「大家的情緒還是很低迷,所做的每件事,都會觸碰心靈傷痛,」杜龍澄說,不管協助復原、修繕,或參與說明會,每個人都帶著創傷工作。

畢竟,心中的瘡疤就像牆上的木板,不是一時半刻就能卸除。
讓巡守隊更不敢掉以輕心,以及傷痕共處的主因,是墊高的馬太鞍溪河床。
杜龍澄解釋,包含瑪達娜溪、利哈岸溪等四條支流,都會經過東富村,匯流到馬太鞍溪和花蓮溪匯流口。堰塞湖潰壩後,馬太鞍溪河床抬升2公尺,「馬太鞍溪就像堵塞的血管,水根本流不過去,」他形容。
支流流不到馬太鞍溪,提高強降雨後內水積淹的風險,族人遇到一場大雨,可能就得撤離,言下之意,巡守隊的責任更大了。
體會到受災之苦,從頭開始學災害防救
在部落苦撐與扛下責任的,還有在部落奔走近一年,推動災害防救訓練的Iwan。
「去年9月27日,我已經安排出國行程,結果發生洪災後就忙到現在,」Iwan的那張機票,始終沒有用上。
曾在台東擔任牧師、46歲的Iwan,是位在光復重災區的阿美族Fata'an部落族人,為了完成碩士論文,去年回鄉居住。

洪災發生時,她管理的部落年祭臉書粉絲團按讚數瞬間破萬,湧入大批網友請求尋人,Iwan急著號召青年,分頭找人。
「我父親在救災期間還說,妳每天早出晚歸,是去哪上班?」自嘲的口吻間,帶著些許苦澀。
Iwan不禁回想起以前在台中求學時,遭遇921強震,她為了買一顆電池,走過滿是落石、招牌,猶如戰場的路。即便如此,她當時都不認為強震與自己有關,只是放了一個月的假。
26年後,買電池的女孩終於了解當時受災同學之苦,換她走在泥濘、土砂上,開始學習從沒接觸過的災防工作。
今年1月,擔任台灣基督長老教會總會教會與社會委員會主委的台北市立大學城鄉發展系教授吳杰穎,協助成立負責推動部落災防的「Sakafiyaw工作站」,就由Iwan擔任主任。

工作站名稱「Sakafiyaw」在阿美族語中意為「鄰居」,從頭學起的Iwan,跑遍鄰近部落做田野調查,了解需求,再到阿陶莫與加里洞辦災害風險指認與勘查工作坊。
攤開阿陶莫部落地圖,上頭貼滿工作坊討論內容,她指著積水區位置解釋,長者分享曾淹水的地點,團隊收攏資訊後,再畫出避難地圖,「居民逃難時就知道避開曾淹水的低窪地區,遇到狀況時,也知道收容所位置和撤離路線。」
為了替部落培養600名防災士,工作站還要舉辦多場防災士訓練,幾乎每個場合,都能看見她的身影。
「我忙到沒時間整理,乾脆剪掉長髮,」頂著俐落的金色短髮,Iwan露出淺淺微笑。
苦撐協助族人復原,盼回復日常的單純
然而,洪災即將滿週年,談起重建目標,Iwan忽收起笑容,「我們與鹽巴工作站的人,從救災至今都在撐著,其實真的很累、很心酸。」
她說,工作站成員一路苦撐協助災民,「大家生活都很辛苦,但這是我的家鄉,因為對土地的愛,我們不做,誰做?」

在光復協助生活支持與培力的東華大學民族發展與社會工作系副教授黃盈豪觀察,跨部落青年串聯,凝聚力強,但他們既是災民,還要協助復原,壓力非常大,「我告訴他們,洪災至今不過快一年,這樣已經很好了。」
復原之路剛起步,問Iwan對家鄉未來的想像,她忽然談起今年4月,屈臣氏首次進駐光復時,親友都相當興奮,甚至開玩笑地說,搞不好接下來會開麥當勞或燦坤。
講完這句玩笑話,她望著牆上的光復地圖,「其實,恢復正常就好。回到到堰塞湖還沒沖下來,大家可以正常聊天、拜訪朋友的日常,就好,」Iwan淡淡地說。
(責任編輯:許勝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