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加坡正午的暑氣,熱到要把西南部科技與創新基地「緯壹科技城」內的柏油路融化。突然間,Grab銀灰色科技感的總部大樓傳來一陣掌聲歡呼。
原來2樓正舉行每月一次的員工大會,也是Grab創立14年的慶祝大會。只見一台銀白色送餐機器人Carri從門外滑進來,穿越人群停在Grab共同創辦人暨執行長陳炳耀面前。
陳炳耀在眾人矚目下打開機器人頂蓋,提起裝著18摺小籠包的鼎泰豐外送袋,引起一陣驚呼。雖然新加坡的鼎泰豐店數多過台灣,但剛從台北返星的陳炳耀,還惦記著那口湯汁。
這一幕,或許正是理解Grab為何非來台灣不可的最好註解。
在創業14年,首度轉虧為盈的隔年,陳炳耀決定以6億美元(約193億台幣)收購foodpanda在台灣的外送業務。此案目前正在公平會審理中,引起各方關注。
Grab
- 成立/2012年(原名MyTeksi)
- 創辦人/陳炳耀、陳慧玲
- 主要業務/叫車、外送、金融服務
- 營運範圍/東南亞8國逾900個城市
- 成績單/2025年營收33.7億美元,首度全年獲利,淨利2億美元
去過東南亞,就認識Grab
只要去過東南亞,很難不認識Grab。不論是在曼谷巷弄、吉隆坡機場搭計程車,或在新加坡組屋樓下等外送,打開的app十之八九是Grab。
橫跨8個國家、超過900個城市,月交易用戶突破5200萬,數百萬名外送員、司機和商家仰賴它維生,形成一套整合叫車、行動支付、數位銀行、小額貸款的超級app生態系。
去年Grab交出一份具里程碑意義的成績單。首度轉虧為盈,全年淨利2億美元,營收33.7億美元,調整後EBITDA(未計利息、稅與折舊攤銷,反映本業賺錢能力的指標)年增60%,來到5億美元。
《天下雜誌》獨家專訪陳炳耀,明明東南亞還有很大發展空間,為何急著來台灣?「兩者不相衝突,」他提高聲量說,東南亞潛力很大,仍在高度成長,但台灣也很吸引人,除了是Grab熟悉的高密度城市,今年第一季GDP成長13.7%,還處於AI超級浪潮上,是真正成長的市場。
而且,「我們曾經打敗過Uber一次,相信我們可以再贏一次,」陳炳耀難得說了句帶點驕傲的話。
外界揣測,台灣是Grab創立14年來,首度把觸角伸出東南亞,就像「韓國亞馬遜」酷澎一樣,台灣的成敗,將決定Grab的全球化想像是否能夠實現。

「Grab雖然已經獲利,但股價拉不上來,必須給市場未來的想像空間,」一位電商高階主管觀察,台灣如果成功,證明Grab可以適應東亞的成熟環境,能當作其他市場的擴張藍圖。
走進這個東南亞超級app霸主的總部,立刻可以感受到其「超在地化」(hyperlocal)的特質。
不怕零錢麻煩,椅子畫進地圖
就像陳炳耀過去3個月來台灣7次,Grab每次開拓新市場前,核心主管們都會帶著團隊,一再造訪,深度訪談司機。「你只有親自走下去才能真正理解,」外界以為東南亞是一體,陳炳耀認為,這是很大的錯誤。
他當年甚至把全家搬到印尼,認為唯有如此,才能以一個日常居民的角度,感受當地生活所有痛點。
Grab在印尼、菲律賓、馬來西亞,都是由當地人擔任最高階主管。「在食物、語言、政府關係和工會溝通這些事,你需要真正的本地人,不是派去的空降部隊,」曾待過新加坡、菲律賓、泰國及柬埔寨,下一站準備在台灣住下來的Grab營運董事總經理余偉騰指出。
比起另一個新加坡獨角獸蝦皮,Grab員工的國籍和人種更多元,「蝦皮中國人和台灣人比較多,」前一個工作在蝦皮,已在Grab工作5年的數據科學部門主管林哲賢觀察。他是總部5個台灣人之一。
不同於從黑頭豪華轎車服務起步的Uber,Grab一開始就依照東南亞各國的習慣調整服務。
余偉騰舉例,清邁最普遍的不是機車或計程車,而是暗紅色的皮卡改裝車「雙條車」。Grab在清邁推出時,馬上找雙條車團隊合作,為他們客製app,因為載客數不只4人。在柬埔寨,用Grab可叫嘟嘟車,在印尼及越南則有計程機車Grab Bike。
「像我們這樣的本地玩家怎麼贏?關鍵是解決別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陳炳耀曾說。
超級在地化,也展現在願意收現金上。因為司機要找零,抽成困難,多數平台不收現金。但Grab在2016年推出GrabPay前,卻允許司機收現金,因此打開上億基層用戶市場。靠著不怕麻煩,找到時間發展行動支付,築起護城河。直到現在,Grab3分之1的交易仍使用現金。
但陳炳耀認為,Grab最無可取代的競爭優勢,就是自製地圖。「第三方地圖根本不夠精確,更新不即時,對東南亞主要的兩輪交通理解不足,」陳炳耀說。
於是Grab自製8國主要營運區域的地圖,精細到連柬埔寨沒路名、沒門牌號碼的街道都有標記,連越南峴港長達3公里的海灘上,每張長椅都有編號,「當你叫外賣,外送員可以直接導航到你坐的長椅,」陳炳耀很得意。
如今,這張地圖成為Grab的護城河,連亞馬遜和微軟都向Grab購買這套地圖服務。

從叫車到金融,滾動飛輪效應
超在地,也讓全球最大叫車平台Uber同意從東南亞市場撤退,把業務賣給Grab,換取27.5%股份。
余偉騰清楚地記得,Uber宣布退出東南亞的那一天,「所有Grab員工都非常開心,沒有喜極而泣,更多的是鬆了一口氣,那場仗太艱難了,不知道能不能活下來,」他還記得,為了搶司機和消費者,Grab在泰國才宣布5折優惠,幾個小時後Uber馬上跟進4折,根本賠錢搶市佔。
面對整併後,高達8成叫車市佔率的現實,新加坡政府對退出者Uber與併購者Grab共開罰1300萬新幣(約3.2億台幣)的高額罰款。更重要的是,Grab不得要求計程車只能獨家與其簽約,妨礙市場競爭。
Uber退出後留下一份意外的禮物,Grab除了叫車,也一併接收UberEats在東南亞的外送業務。
這是Grab外送事業的真正起點。2018年的伏筆,2年後當新冠疫情到來,竟變成救命稻草。「疫情讓我們叫車業務幾乎一夕歸零,」陳炳耀說,但GrabFood和GrabMart在那2年爆發性成長。
高頻的外送業務帶來大量用戶,用戶使用GrabPay的數據轉化為信用評分,信用評分讓銀行無法觸及的街頭小販和摩托車司機能向Grab借貸,Grab再每天從接單收入扣一小筆。一旦整個飛輪轉起來,每個業務都在為其他業務輸送養分。
「Grab推出的每項產品,都是為了解決問題,」陳炳耀指出,看到司機身上帶太多現金,成了搶劫目標,所以建立電子錢包;有了金流數據做信用評分,所以能讓司機借貸買智慧型手機,每一步都是對現實的回應。規模夠大後,Grab已在星、馬兩地與新加坡電信合資成立網銀。
每一個新場景,也都是讓用戶打開並留在app裡的理由。目前Grab 5200萬月交易用戶,逾3分之2使用兩種以上的產品。
「金融服務是Grab最新開展,也是成長最快的業務,我們預期將在下半年開始獲利,」有超過25年金融、物流及食品業經驗的Grab總裁兼營運長亨蓋特(Alex Hungate)很有信心,金融是潛在利潤率最高的業務。

雖然外送是利潤最低的業務,但卻是量最大、Grab最集中創新之處。
外送創新,成為效率實驗場
在新加坡,外送員可以走路、騎腳踏車,連身障者也能外送,「新加坡騎車和開車都很貴,所以有腳踏車和步行的選擇,」余偉騰提醒,「不能派給步行者1公里的單,頂多3、500公尺,否則會走太久。」
他們拆解細節,發現「取餐等待」和「末端送達」兩個環節,多花外送員10%的工作時間。Grab因此在新加坡各大商場和住宅大廈設置750座智慧置物櫃,外送員不需在餐廳門口或辦公大樓前乾等。
送餐機器人Carri也是一樣。目前測試中的Carri負責從「路邊到餐廳門口」及「門口到用戶手中」兩段。如此,外送員不用再費勁停車、跑腿和等待,Carri會直接把餐點送到外送員面前,為他們省下10至15分鐘,「外送員能在平台上完成更多訂單,進而賺取更多收入,」Grab首席技術長帕拉達塞特(Suthen Thomas Paradatheth)說。

用4H文化凝聚多國員工
如何讓一家橫跨8國、員工來自幾十個國籍的企業,維持一致的文化?答案濃縮在總部走到哪都會以各種形式展現的企業文化「4H」──Heart(熱忱)、Hunger(進取)、Honor(誠信)和Humility(謙遜)。
今年是陳炳耀對4H的核心價值觀第二次重新闡述。比如:Honor的新解是說到做到、言行一致,彼此以最坦誠的態度溝通,再找出最好的解決方案;而Humility則是追求卓越沒有終點,必須隨時接受反饋。

陳炳耀心中的企業價值觀,也必須讓駕駛和外送員知道。距離Grab20分鐘車程的希利昂購物中心外廣場上,週五早上搭起綠色大帳篷,這是每季一次由Grab伙伴關係部舉辦的福利巡迴展。
伙伴關係部團隊會帶著按摩師、設備更換站、醫療諮詢和財務顧問,直接走到駕駛和外送員聚集的地方。
「外送員和司機是自雇者,沒有公司幫他們投保,所以我們自己做,」Grab伙伴互動團隊的謝巧明說,Grab Benefits 2.0計劃,每年投入高達400萬新幣,提供醫療保險、收入保障、裝備補貼。
跟Grab合作6年多的新加坡司機劉木盛,2024年5月在路上遭到撞擊,頸椎受傷,住院3天後休養了45天。
「那段時間沒有收入,除了自己的保險,Grab和政府合作的醫療保險幫我很多,」他說,「超過每天平均收入的一半。」
不只如此,外送新人有小隊長傳授跑單祕訣,Grab學院課程協助300個外送員和駕駛轉職,這些都體現出Grab的底層邏輯:平台的核心不是app,而是網絡上每個人。
「外送生態是三方——消費者、商家和騎士,三方都要高興,才能可長可久,」余偉騰說,「哪一方的利益被犧牲,整個飛輪就會停轉。」
Grab鼓勵員工親赴第一線,不論工程師或財務,入職後都必須完整體驗一天外送任務,每2年還要重複一次,提醒員工一家公司用科技賺錢的同時,不能忘記那些讓它轉動的人,「我曾祖父是計程車司機,」陳炳耀說,「我沒辦法忘記這件事。」
公司休息9週,全員學AI
只不過,不管是投入解決在地獨特問題,或照顧外送員和司機,成本都很高,Grab非得靠擴大規模和導入AI來提升效率、降低成本。
「Grab未來最大的風險不是競爭對手,而是停滯不前,」陳炳耀不諱言,Grab需要不斷改變,應對地緣政治的不確定性。

Grab已推動多年日文所說「改善」(Kaizen),但當AI浪潮席捲全球,陳炳耀直言,Grab需要日文所說「革新」(Kakushin),徹底蛻變成截然不同的企業。
今年4月的Grab雅加達年會,陳炳耀正式揭示Grab Intelligence Layer(智慧層),並一口氣推出13項全新人工智慧功能,宣告AI已不只是輔助工具,而是整個平台的神經系統,從分攤車資、跨店免運優惠、叫車路徑最佳化、外送取單調度到現金貸款的風險評估,全面AI化。
「目前我們市場中9成決策,都是AI做的,無須人工介入,」帕拉達塞特說。
陳炳耀舉例,根據Grab過去5年數據,司機時薪增加29%,客人支付的價格卻下降16%。怎麼做到?原來是透過AI調度司機,機器找到了過去人工找不到的最佳解答。
為了讓全員接受,2024年,陳炳耀再度做了一個近乎瘋狂的決定:暫停Grab全公司的日常業務9週,讓9000名員工,包括非工程師,全心投入生成式AI的學習與實驗,名為「G/AI衝刺」,就是想讓Grab員工都成為人與AI合體的「賽博人」。
9週結束,Grab做了問卷調查,「你有多擔心AI會取代你的工作?」恐懼指數從8成下降到約7成。
連陳炳耀也親自下場,還因為開發了能幫助小商家提升銷售、優化菜單呈現和包裝的AI助手,拿下一張Grab專利。他向全公司傳遞:CEO都在學,沒有人能置身事外。
「Grab正從營運平台轉型為以AI為主的科技和數據公司,這能幫助他們超越市場期望,」麥肯錫資深合夥人兼東南亞區域管理合夥人章錦華預測,這將成為Grab新護城河,「你能複製一款應用程式,卻難以輕易複製一個根植本地、深度資料整合與基層信任所建構的生態系統。」
被問及Grab下一步的擴張計劃,陳炳耀的回答出人意料。
「與其說Grab要進軍100個國家,我更願意成為AI領域的佼佼者,」陳炳耀說,「如果我們能做到,無論去哪一個國家,都將是最難被擊敗的對手。」
這,才是他真正的野心。
(雜誌原標題為:東南亞之王Grab來台「再贏Uber一次」。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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