獨家專訪》Grab執行長親自跑外送？富三代的叛逆，一堂拿C作業養出東南亞超級app

祖父是早年拿下日產汽車代理權的陳唱摩多集團共同創辦人，父親陳興洲接下家族事業，受封拿督。在家排行老么的他，是含著金湯匙長大的富三代。

當所有人都以為他會接管家族汽車帝國，陳炳耀卻放棄伸手可及的繼承權，選擇自行創業。

點燃他創業的火苗，是一堂哈佛商學院課堂的商業企劃。他和同窗、Grab共同創辦人陳慧玲，想解決計程車治安問題。

那年夏天，他回到吉隆坡嘗試創辦一家「Chauffeur Safe」公司，租40輛車來營運，結果徹底失敗，把身上所有積蓄賠光。他爬回學校實地研究，探討自己為何失敗，最後拿了C，「那個C讓我無法以貝克學者（成績前5%者）的榮譽畢業，」他苦笑。

但那份創業作業「MyTeksi」，還是被他送進哈佛商學院的新創競賽，意外獲得亞軍，2.5萬美元獎金後來成為創業資金。

沒拿冠軍的落敗理由，成為創業後最好的指引：評審認為，只做馬來西亞太小，要做就做整個東南亞，「這事業的核心在規模，不能只做小生意，」陳炳耀體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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儲藏室裡的帝國起點

陳炳耀創業之初並不順利，好幾次站在死亡邊緣，最後才驚險地絕處逢生。

2012年6月，陳炳耀與陳慧玲回到吉隆坡，在汽車展示中心狹小簡陋的儲藏室創立「MyTeksi」（Grab的前身），那裡通風極差，沒有WiFi，只能靠手機熱點辦公。

他們那時得一個個敲計程車窗戶，試圖說服來修車的司機下載Grab。但計程車司機不相信他們，把MyTeksi看成對自己工作和收入的威脅。

陳炳耀乾脆凌晨3、4點站在加油站外，以免費咖啡跟準備換班的計程車司機建立關係，說服他們加入平台，還張羅手機給沒智慧型手機的司機。

剛開始，一家資金雄厚的當地公司率先殺出，想把他們扼殺在搖籃裡，好不容易打贏，又來了德國火箭網路（Rocket Internet）旗下的Easy Taxi大撒錢，陳炳耀一度以為必死無疑，還好堅持抵抗，終於等到資金上門。

其實，他一開始找不到外部投資人，只好去找父親。他跟父親解釋「雲端線上叫車」，父親說，「我看你腦袋才像在雲裡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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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改找母親，「我也看不懂，但我愛你，所以你投多少，我就投多少，」母親許瑞華回他，同時當他第一個無薪的財務長。她本來就是訓練有素的會計師，連傳單紙太厚都要管，把Grab的帳管得滴水不漏。

拍完照，陳炳耀很自然走向外送員和司機，以馬來語跟他們握手寒暄，順便問問app使用哪裡不順。

叫車業務歸零，仍不壓榨伙伴

之後，危機還是接踵而至。Uber來了，同時在馬來西亞、印尼、越南、泰國燒錢開打，那是一場跨越多個戰線的艱苦戰鬥，陳炳耀記得，當時手上的錢所剩無幾，只夠維持6、7週。

就在他以為打贏了跟Uber那場硬仗，沒想到疫情爆發，2021年重創Grab，叫車業務從高峰瞬間跌落谷底，幾乎歸零，只能裁員斷尾求生。

「那段經歷真的太艱難，」他停頓一下說，「但因禍得福，我們因此騰出時間去開拓外送業務，成為接下來的成長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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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錦華觀察，疫情時，市場崇尚有獲利的成長，而非用虧損換成長，當時準備在納斯達克上市的陳炳耀，帶領Grab從「高成長、高資本消耗」，轉型為具備結構性獲利能力的模式，「即便面臨獲利壓力，他也不願壓榨合作伙伴，」他認為像陳炳耀這種人，1000個人裡只能找到3個。

即便在最艱難的時刻，陳炳耀也從沒後悔過創業。「放棄繼承家業，不是合乎邏輯的決定，」他坦言，必須懷有對某事的強大信念，才能戰勝這種理性思維。

父親的嚴厲與母親的愛

陳炳耀不會忘記，當他決定放棄接班人之位，全心投入Grab，父親不願直接跟他說話。他讓母親轉告，「隨便你，反正你那份（家產）沒了，」父親把他不肯回家的決定，視為某種叛逆。

「這讓人很難受，尤其在儒家文化的薰陶下，父親的拒絕是一種很深的傷，」他聲調平靜，眼神卻閃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但我還是尊重他的決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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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好，今年農曆新年，他父親抱起陳炳耀的小兒子說「好重！」展現對孫子的溫柔，但彼此說的話還不多，「我和父親的關係目前建立在相互尊重。」

陳炳耀從小就在汽車工廠生產線工作，跟著父親出席工會談判，耳濡目染的是父親教他唱的第一首台語歌《愛拚才會贏》。

這種「吃苦是天職」的福建人精神，也成為他創業苦日子的主要支撐。「他教我鑄造一把利劍，要把鐵放進火裡燒，拿出來捶打，再放進冰水淬火，一遍遍，才能磨出刃，」陳炳耀回想，「那是他對我嚴厲的愛，我很感激他。」

這種「鐵磨鐵，磨出刃來」的信念，後來也出現在陳炳耀的基督信仰中，成為他領導Grab的核心座右銘。

「我們就像街頭戰士，是在實戰中磨練出來的，我們樂於迎接這種激烈的較量，」他告訴同仁。

強硬之外，也要柔軟，也因此每當他遇到難題、無法給出確切答案時，他總問自己，「我所做的決定是否公正？我的行為是否反映了公義？我是否喜愛憐憫？我是否待人友善、心懷仁慈？」

服務人民，而非服務客戶

陳炳耀和其他領導者最大的不同，就是擁有傳教士般的熱情，對他而言，他不是服務客戶，而是人民。

他總說Grab服務的是那些過去連銀行帳戶都沒有、連ATM都用不到的東南亞民眾，GrabPay讓他們第一次擁有數位金融工具；Grab的司機、外送員，很多都在平台上找到工作，才得以養活家庭，Grab對他們來說，不是app，而是生計。

「他真的隨時在想，如何讓每個人的生活變得更好，」章錦華坦言，「多數CEO都不會有那麼腳踏實地的想法，他真的是僕人式的領導者，」章錦華6月回到新加坡參加Kingdomcity教會禮拜，講台上竟是陳炳耀和他太太在分享，「我們的任務，就是幫助更多人。」

陳炳耀年紀不老，想法卻很老派，拚命想把Grab打造成追求「三重利潤底線」的企業，向世人證明，一家為司機和商家創造社會價值，並對環境負責的公司，也可以是能持續獲利的好公司。

Grab主管都知道，每隔3、4個月，陳炳耀的行程就會出現半天空白。那是他刻意留給自己，親赴第一線的時間，有時開車載客，有時騎腳踏車送外賣，以第一手經驗理解使用者的真實需求。除了新加坡，有時他也會到吉隆坡和雅加達。

陳炳耀每3、4個月會親自當司機載客，或騎腳踏車送外賣，以理解使用者真實需求。（Grab集團提供）

保持創業第一天的飢渴

「你做大公司，層次愈來愈多，做著做著就不了解客人到底需要什麼，」跟在陳炳耀身邊7年的幕僚長王成文說，「他要親眼看見，親自體驗，才會真正了解痛處，」這是陳炳耀的執念，他要以身作則，讓主管跟著學。

2021年Grab在納斯達克上市那天，陳炳耀帶去敲鐘的不是西裝筆挺的投資銀行家，而是外送員和司機，「他認為Grab的成就，是因為他們，」王成文說。

即使Grab市值已逼近160億美元，陳炳耀仍隨時處於「線上」工作狀態，在餐廳吃飯會向老闆推銷Grab，「即使過了14年，從未改變，我也不想讓它改變。」

陳炳耀位於Grab總部2樓的辦公室門口，掛著「Day One」兩個英文字。

他的靈感來自亞馬遜創辦人貝佐斯的信念：無論公司長到多大，永遠要像創業第一天那樣，保持飢渴、保持謙遜，保持對顧客的敬畏。

這是他對自己的警醒，也是給所有人的答案，無論昨天贏了多大的仗，今天永遠是第一天。

（雜誌原標題為：CEO親自跑外送，富三代的叛逆。責任編輯：黃韵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