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導體無塵室內,薄如蟬翼的晶圓,正被機器手臂的真空鏟葉平穩吸附起來。手臂在空間中快速穿梭,將晶圓輕巧、毫無震動地放在機台上,準備進入下一道奈米級製程。
這是上銀科技的晶圓機器人,現在半導體供應鏈的當紅炸子雞。
但很少人知道,控制這些設備精準起落的螺桿與滑軌中,佈滿了數以千計的微型鋼製滾珠。這些鋼珠直徑只有0.8毫米,一粒砂大小,卻是控制機器運轉平穩、零噪音的關鍵。在台灣,能穩定量產這種極精密微型鋼珠(滾動體)的,只有天工精密一家公司。
「機器人關節由軸承組成,而滾動體是軸承裡最核心的運動元件,」上銀科技董事長室副總經理李文彬說。如今,上銀在精密傳動元件用的滾珠,八成以上來自天工。

年產200億顆滾動體,解決機器人關節磨損痛點
不過是鋼珠,門檻在哪?
機器手臂在高速旋轉與移動時,要維持軌跡絕對穩定,且不能發熱與產生噪音。如果鋼珠表面稍有不平整,就會發出震動,造成磨損。
「我必須把產品做得愈來愈精準、穩定,」而且不是做好一顆,冬天和夏天做出來的產品,都必須一模一樣,「這背後管理,就是我們的生存之道,」天工精密總經理林筱婷分享。
既要極其精密、又要海量製造。一台人型機器人裡,就要好幾萬顆滾珠,天工一年生產200億顆滾動體。
天工如何從自行車產業轉型到半導體產業,抓住升級機會?
買下日本鋼珠廠,拉高20倍精密度
天工精密創辦人林金權,當年看到新聞,二戰時盟軍刻意轟炸德國一個生產滾動體的小鎮,藉此癱瘓敵軍戰力,便敏銳判斷這是個重要生意,在1981年開啟了自行車滾珠的代工之路。
1994年,女兒林筱婷從美國卡內基美隆大學商管研究所畢業後,回台接下家業。當時台灣仍有20幾間做滾動體的企業,從辦公椅輪子、腳踏車到抽屜滑軌的珠子都做。
然而,在中國加入WTO後,低價產品傾銷全球,台灣滾珠公司大受衝擊。林筱婷做對的第一步,就是2004年果斷切入品質要求更高的工具機產業。
關鍵第二步,是買下日本一間正欲出售的精密鋼球廠。
高階滾動體過去幾乎由德、日百年老廠獨佔。日本以極限微型技術聞名。2006年,一間日本鋼珠廠決定改做毛利更高的柏青哥機台彈珠,而把高階精密工業滾珠部門出售,就被天工買下。
為了省下高昂包裝費用,副總經理徐亞琛親自帶著包材飛往日本。在下雪寒冬裡,他們在戶外搭起帳篷,自己開著卡車與堆高機,把位於二樓的精密設備一台台吊下來包裝運輸。
這份韌性,感動了冷眼旁觀的日本技師,主動開吊車來幫忙,也讓天工順利將設備與技術帶回台灣。
藉由這次技術革新,天工將鋼珠的製造誤差從過去的5微米,一口氣壓到0.25微米。這大約是一隻病毒的大小,精密度瞬間拉高了20倍。

自研AI檢測,打入德國大廠與台積電
有了技術,還需要通過嚴苛的驗證,才能打入國際大廠。
德國汽車零部件巨頭舍弗勒(Schaeffler),為了降低對日系廠的依賴,開始在亞洲尋找日本以外的新供應商。
舍弗勒當時是汽車用軸承第一大廠,對鋼球要求極高。林筱婷評估,若能打入其供應鏈,對天工而言,既是品質最高保證,也是活廣告,因此決定爭取。
她導入汽車業最嚴苛的ISO TS16949認證,要求廠內黑手師傅們,將熱處理等所有製程參數電子化、標準化。「你沒有這張證書,他(舍弗勒)根本不會跟你做生意,」林筱婷說。
經過數年磨合,天工拿下了舍弗勒離合器齒輪箱滾動體的訂單,是舍弗勒第一間台灣供應商,2016年還打敗日本同業,獲選該集團年度最佳供應商。
天工能脫胎換骨,祕密武器是他們「不假手他人」的AI與自動化檢測。
天工一年生產百億顆鋼珠,每顆的篩選檢測非常重要。早期從捷克進口設備,但機器只能用雷射光反射來分辨好壞,極限也只能做到2毫米,且維修受制於海外。
電機博士出身的徐亞琛,帶著中興大學網羅的研究生團隊,自己開發出專屬的「AI光學影像辨識機」。這台自製設備,能對著0.8毫米的鋼珠進行360度無死角拍照;更強大的是,它不只挑出不良品,還能判斷是表面刮傷或撞傷並分類,以及提供追溯資訊,立刻判斷是哪條產線出了問題。
靠著這套底子,天工7、8年前,就已打入台灣半導體,上銀、全球傳動、直得,都是他們客戶。台積電廠房裡,許多晶圓搬運設備與機械手臂,裡面滾動的,正是天工的珠子。

馬堅勇入主,家族企業轉骨
「她(林筱婷)非常有決心,」李文彬回憶,20年前拜訪天工時,那裡還是傳產常見、地上油膩膩的鐵皮屋,如今已是架構完整的智慧製造產線。
儘管如此,這間家族企業在往下發展時,仍遇到了天花板。林筱婷坦言,過去天工沒有外部股東,習慣領導階層拍板、隔天就執行的單打獨鬥模式;但要深耕講求嚴密體制的半導體國家隊,需要企業轉骨。
巧的是,科技界著名的「企業救火隊」馬堅勇,當時正尋找協助本土中小企業二代轉型的機會。
馬堅勇的傳奇戰績,是2016年臨危受命,接下背負百億債務的光洋科。他當時頂著巨大壓力,花7個月重編30多本財報、協調債權銀行讓股票復牌,並帶領公司回歸材料本業,成功打入台積電先進製程,一年內讓光洋科奇蹟般地轉虧為盈。
2022年底離開光洋科後,馬堅勇在一場中小企業活動中,結識了林筱婷。
天工正面臨轉型關鍵期,需要馬堅勇的材料冶金背景和半導體資源;而對他來說,天工的滾珠微製造能力,讓他看見升級的潛力,也契合他回饋產業的初衷。
「我過去做精緻冶金,希望我的材料背景能提供幫助,剛好天工的滾動體與材料高度相關。另外非常重要的是,我希望能看到台灣二代的順利傳承,」馬堅勇坦言。
經過近4年的深度互動,今年馬堅勇正式出任天工精密新任董事長。
「馬博士帶來的不只是技術,更重要的是企業文化革新,」林筱婷說。
馬堅勇領導過的光洋科,是少數打進台積電供應鏈的靶材大廠。他將半導體業的管理思維帶入天工,求主管們每天中午1點準時召開戰鬥會議,下午5點前找出妨礙生產交期的瑕疵並給出解方,隔天立刻匯報。

陶瓷珠三部曲:進口篩選 → 天工研磨 → 自主製造
以前天工做外銷,貨運在海上延宕3、4天是家常便飯;但馬堅勇要求,既然製程已做到微米級,交期與時間管理,也必須具備同等的精準控管。
在技術上,馬堅勇正督促天工,朝兩個極端挑戰。
第一是「更小」。上銀的傳動元件中,雖然八成使用天工產品,但在0.3毫米到0.2毫米這種極限微型領域,如人形機器人的靈巧手指,目前仍由日本獨佔。
第二是更高階材料,也就是陶瓷珠。
陶瓷滾珠成本是鋼珠的50倍,目前僅有少數歐洲大廠做得出來。
李文彬解釋,如果鋼珠的極限是一分鐘旋轉2萬次,陶瓷珠則能承受6萬次的高速主軸旋轉;且因為陶瓷具備高耐磨、熱傳導低、表面極度光滑的特性,是未來製造超靜音機器人不可或缺的關鍵。
這塊藍海,競爭正悄悄加劇。「如果你速度不夠快,人家先做出來了,你跟進時價格可能就只剩一半,」李文彬直言。
為此,馬堅勇為天工訂出了三部曲:先透過AI微檢測能力在全球尋找頂尖陶瓷珠進行精準篩選,第一時間滿足半導體客戶的急迫需求;接著尋找陶瓷粗胚,由天工接手研磨、拋光與清洗;最終目標,則是自主製造。
「天工目前是台灣唯一。若能成功拿下陶瓷珠,天工就會是全球前五了,」馬堅勇期許。
(責任編輯:黃韵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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