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夏天,來自匈牙利的數據工程師計忠軒(Fidel Csikós)首次飛到台灣。他獲得教育部華語文獎學金,選擇到高雄中山大學學中文——這裡溫暖宜人的氣候,和傍海而居的悠閒生活,令他神往。
「我還考到駕照,有自己的機車,」計忠軒自豪地笑著說,兩年來騎車穿梭在港都巷弄的生活,讓他愛上了台灣。
他已經申請到台灣就業金卡,希望能再回台灣工作定居。「直到今天,我都覺得這是自己近年做過最好的決定,」計忠軒說。
這趟驚奇旅程的起點,始於布達佩斯城中的一間小教室——玉山中文學校。這間由台灣僑委會支持,從「僑校」轉型而成的「臺灣華語文學習中心」(TCML),背後是台灣透過華語教育,在各國拓展民間外交,展現軟實力的嘗試。
僑委會5年資助近百校,教外國人學正體中文
所謂的華語文學習中心,是僑委會從2021年推行的海外華語文教育政策:透過輔導各國的僑校、僑團設置學習中心,教授當地母語非華語的成年人,學習以正體字為主、有台灣特色的華語。
推動這項政策的第一個背景,是近年帶有中國官方背景的孔子學院,陸續因影響學術自由、帶有政治風險等疑慮,被歐美國家要求退場,2019年至今全球關閉至少120間,其中8成在美國。而這也為台灣帶來了契機。
第二個背景,則是傳統僑校面臨轉型。所謂僑校,是以往教華僑子女中文的民間學校。但隨著新一代華僑身分認同改變,以及缺乏師資和資金,許多僑校逐漸凋零。
「台灣的華語文教學如果要把市場打開,必須要認識到,不能只鎖在華人圈子裡,而是要向世界去延伸,」僑委會委員長徐佳青日前到法國視察、接受《天下》採訪時說。
於是,華語文學習中心打破以往僑校用華語教華人小孩的慣例,聘用熟悉當地語言、落地生根的僑胞,來教外國成人學華語。
玉山中文學校的校長李怡瑩就具備這樣的專長。高師大華語文教學碩士畢業的她,旅居匈牙利已15年,曾在當地學校教中文。
但她有感於匈牙利社會對台灣很陌生、小孩學中文的地方也不多,因此決定在2019年成立玉山,並在2022年升格為匈牙利第一間華語文學習中心。
目前玉山約40名學員中,有8成是匈牙利的成人學生,除了計忠軒外,還有律師與醫師,成功打入當地主流社會。

短短5年多,僑委會在全球各地支持成立的華語文學習中心已有93間,以北美67間最多。其中美國的北加州台灣會館還和Google合作開設專班;華府台灣學校則和美國太空總署(NASA)合作,每週開午餐華語學習班。
歐洲也有19間華語文學習中心,分布在德、法、西和比利時等12國。其中外國學員最多的學校,要屬位於法國巴黎、學生超過300人的書硯藝術文化學校。
怎麼說服外國人學繁體字?
在2021年被僑委會徵詢是否有意加入華語文學習中心行列時,書硯校長林淑琳很開心自己多年苦心經營的僑校被看見了。
水墨畫家出身的她,未曾想過自己會在法國辦學。這條人生意外岔路,始於當年決心在巴黎繼續傳承台灣文化的責任感。
過去僑委會在巴黎曾有華僑文教中心,留學法國的林淑琳也在校內教書畫。但這座歷史悠久的僑教中心,在2005年因政策轉向而關閉。
「當時我先生就說,如果文教中心關門,在法國就看不到代表台灣文化的地方,大家學中文也只能學簡體字,」林淑琳回憶道。
因此,她和在巴黎索邦大學擔任物理學教授的丈夫潘若飛(Jean-Francois Panis)一起創辦書硯,將業餘時間投入正體中文與水墨書畫的傳承,至今已21載。

法國第一間華語文學習中心——亭林中文學校,也有類似故事。
校長楊馥吟和丈夫陳嘉輝,分別是柬埔寨和越南華僑。他們原本只是僑校學生家長,但在亭林創辦人年邁之後,毅然接下傳承的薪火。
不過,在全球華語以簡體中文為主流的環境下,要如何說服學生去學正體字?
李怡瑩觀察到,多數學生一開始並不清楚簡體和正體中文的差別,而她也不會先入為主地對兩者做褒貶。
「我會從字體流變、字源等比較趣味性的內容,讓他們理解中文字的邏輯是什麼,」她說,多數學生最終都願意繼續學正體中文。
「就像建築一樣,」楊馥吟解釋,「正體字是打地基,基礎打好了,要簡化比較容易;如果基礎不穩,要再往上建設就困難了。」
計忠軒也以自身經驗為例,指歐洲學生學漢字,必須先把字拆開,理解結構背後的意義。例如「愛」的正體字中有個「心」,比起簡體字,會更能明白這個字的含義。
在亭林學了8年中文的IT顧問祝豐可(Franck Tchotchoe)也提到,平時用中文多半是聽、說和閱讀,寫則用鍵盤打字,在溝通上不成問題。
這恰恰符合僑委會政策的初衷。
徐佳青解釋,語言作為溝通工具,重點在於聽和說,因此這是華語文學習中心的授課重點。
這也反映在教材上。僑委會為此編撰一套「來學華語」課本,林淑琳指出,相較於過去教材多為文章,現在則是以對話為主,對外國學生而言更實用。
目前「來學華語」已經開發出11種語言版本,幫助台灣華語教學走向更多國家。

自由民主不需強硬推銷
新教材內容也和台灣社會有更多連結,例如其中就有單元是讓學生規劃去台灣的旅遊行程,無形中也引導他們認識台灣。
李怡瑩也提到,今年春天匈牙利舉行歷史性的國會大選時,課堂中學生也討論到台灣的選舉。
「不需要一直強調台灣的民主,他們會覺得這是propaganda(宣傳),西方人不喜歡這樣,」李怡瑩指出,在討論中潛移默化,學生自然會理解台灣是怎樣的國度。
而這也影響到計忠軒的抉擇。
在決定要留學進修華語時,他想起了2018年加拿大前外交官康明凱(Michael Kovrig)在中國被拘捕的事。事實上康明凱同時也是匈牙利公民,但這個與中國關係友好的國家身分,依舊沒能改變他的命運。
「我當時就想,如果這件事會發生在他身上,也可能會發生在我身上,」計忠軒說,即便去中國旅行過,他認為,若要居留較長的期間,台灣會是比較理想的選擇,「因為我知道這是一個民主政體,自由的社會。」
僑委會的工作重心正在轉變,隨著老華僑世代逐漸凋零,近年它更聚焦在和年輕世代、當地主流社會互動。
這也是為何華語文學習中心的「海外華語文學習深耕計劃」預算過去5年成長近3倍,今年近2.4億新台幣,佔僑委會總預算約9%。
誠然,與歐洲現有189所孔子學院相較,台灣的華語文學習中心無論從數量、規模再到資金,都無法比擬。台灣或許無法進入國外頂尖大學開設華語課,但透過社區型的華語文學習中心,更能接觸廣泛社會群體,提供更客製化的課程。
徐佳青說,成立華語文學習中心的目的,就是以學習為媒介,建立台灣和各國社會認識彼此的平台——從語言、文化,再到台灣的方方面面,這些學生成為台灣在各國最好的代言人。
「在中國對全球許多國家帶來各種威脅和挑戰的同時,台灣要走一條不一樣的路,」她說。
(責任編輯:張蕙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