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還會有下一個楊双子嗎？台灣首獲國際布克獎，高中文學獎卻一半AI腔

朱宥勳分析，能拿9分的少數頂尖創作者其實不受衝擊，折損的會是龐大「中等程度」的寫作新人，「如果他們受不了誘惑去用了AI，就會永遠停留在5分。」

人才的金字塔結構正在崩壞，「9分的寫作者本來就少，5分的又大幅縮水，以後推理、科幻、軍事這些特殊題材沒人寫，台灣的文化能量和多元度都會立刻下降。」

他將這樣的斷層比喻為國球危機。台灣文學一路走到如今百花齊放，近期的楊双子《台灣漫遊錄》是台灣作家首度獲得國際布克獎，李佳穎、陳思宏等作家的作品也在國際翻譯市場攻城掠地，「國外大出版社、書評家現在都在看台灣，但AI入侵會毀滅這個爆發。」

「就像我們的棒球好不容易打進世界舞台，接下來突然所有少棒都不練了，」朱宥勳感嘆。

為什麼AI往往只能寫出5分的文章，難以觸及9分？

為什麼AI生成的內容難以達到頂尖？

AI困在安全牌裡。大型語言模型（LLM）的運作原理，是機器爬梳網路上的所有文字內容——包含網路論壇貼文、YouTube文字稿等——可以想見，多數內容的品質並不高，但AI公司關注的是量體。巨量的文本，就能訓練LLM進行「下一個詞元預測」：一個詞彙後面最常跟著哪一個詞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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於是，AI能快速吐出最合理、不出錯的「安全牌」詞彙串，但缺點便是平庸化。

在台灣遠端參與美國大型科技公司AI模型訓練的「寫作評估員」趙騰宏告訴《天下》，AI公司的寫作指示通常有完整性、簡潔性等要求，「目前沒有辦法寫出獨創哲理的文章，頂多能交出『寫作能力不錯的高中生』水準。」

作家、紀錄片導演柯智元分析，即使將來AI寫作的水準提升，「作品有沒有『在場』，有沒有『情感』，還是差別非常大，」他強調，人類作家有生命經驗，會觀察、接觸人；具情緒，如熱情與不甘心，這些特質模型永遠無法企及。

AI如何帶走我們的文化和母語？

面對AI帶來的平庸化，並非所有創作者都全然悲觀。也有新世代作家一反文學圈的防禦姿態，認為AI參與寫作或許只是「新的狀態」，而不是末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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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親為印尼華僑，父親為外省榮民，如今赴美深造的新二代作家陳又津，是《印刻文學生活誌》歷來最年輕的封面人物。多元的背景與生命經驗，讓她對語言、文字的想像邊界更寬鬆。

她比喻，AI生成文字，就像數位相機出現後的照片，對比從前的攝影藝術較不「精緻」，「確實拍出很多垃圾，但你不能覺得拍的全部都沒有價值。」

近來網路上常見類似的比喻，像是「書法vs.打字」——都是對比傳統技藝與更便捷的新工具，並暗示後者似乎不該遭受厲聲抨擊。

然而，即使以最開放的心態接納這項新工具，陳又津依然看到了另一層隱憂。當前主要的聊天機器人都是美國產品，「機制非常美國中心，下一代會不會覺得文字就一定要那樣子寫？」她疑問。

這樣的擔憂，恰好呼應了來自香港的鄧小樺的觀察：母語文化被LLM抹去，是現在進行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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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粵語是比較火爆的語言，直爽、粗魯，同時示愛很難，最多講『我鐘意你』，」然而，AI聊天機器人禮貌溫和又善遞「情緒價值」，讓鄧小樺近期讀一些在地作品，已不見香港的風韻。

她呼籲港台的繁中寫作者，「可以和AI激盪靈感，但絕對不要讓它改你的東西。」

AI帶來的品味降級？

當整體的辨識能力下降了，我們習慣了平庸。

愈來愈多AI滲入文字創作領域，有人擔憂它造成劣幣驅逐良幣；有人擔憂它奪去母親的語言與聲腔；也有人認為，這現象只不過強化了長期以來的品味階級劃分。

柯智元指出，文化資本在閱讀與寫作領域的作用力將愈來愈大，「就像品酒一樣，喝到劣質的酒，有些人怎麼品都品不出來，有些人喝一滴警報就會響。」

問題在於，如果一個社會能判斷喝到問題酒精——或者，只是不出錯的無趣酒款——的品鑒家日漸減少，釀酒人也一個個離席，會走向何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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剛為台灣摘下布克獎的小說家楊双子，她的作品透過麻薏湯、米篩目與菜尾湯等飲食，細膩隱喻日本殖民時期的台灣國族與女性命運，字句皆是必須在這塊土地上親身咀嚼、生活過才能提煉出的歷史與肉身記憶。

文學是藝術的一種，但它也反映日常，乘載文化，進而凝聚一座島嶼的認同。這些目的，甘願平庸的一串串字符，終將難以抵達。

（責任編輯：曹凱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