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身心假上路,卻沒有老師敢請!台灣的教育體系,到底出了什麼問題?

身心假上路之後,現在的教師不只是累,還要在「我需要休息」和「我不能讓別人為我收爛攤子」之間,做一個根本不公平的選擇。​沒有人告訴你這個兩難有解,但它其實有。​問題不在教師,問題在於這個系統把一個需要好好討論的課題,包裝成了道德考題。

教師-身心假-學校-制度-法規 圖片來源:Shutterstock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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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張假單,一場無聲的內心博弈

週五下午四點半。

辦公室的日光燈還亮著,但你已經不太確定自己在看什麼。桌上是改到一半的考卷,手機螢幕是打開的通訊錄。你的拇指停在一個同事的名字上面——三秒、五秒、十秒。

你知道她這週已經很累了。你知道她上個月剛幫過你一次。你知道如果你傳出去,她很可能說好,但你也知道,說好的當下,她心裡會有什麼。

於是你把手機翻過去,螢幕朝下。然後繼續撐。

這不是個人的軟弱。這是一個制度,在最需要保護你的時刻,還沒有把所有事情說清楚。

身心假,照出了一面30年沒人敢看的鏡子

台灣教師的身心問題,從來不是新鮮事。

2001年九年一貫課程上路,教師被要求學習課程統整、協同教學,授課節數卻沒有相應減少。2014年十二年國教全面實施,教師再次承受巨量的制度轉型壓力。2019年108課綱逐年上路,歷史再次重演。

三次課程改革,三次「加法」,沒有一次認真做「減法」。

教師的身心健康,從來都是教育改革的隱形成本。被默默計入,從不被公開承認。

直到近年,過勞離職的數字開始曝光,崩潰的聲音開始在社群流傳,教師身心假的討論才終於走到政策檯面上。

2025年10月10日,教育部正式修正《教師請假規則》,以「世界心理健康日」為起始,增訂教師身心調適假,每學年3日,無須檢附證明文件,學校不得拒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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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台灣教育史上第一次,用法規承認教師有權利說「我今天需要休息」。

這是好事。但好事走進學校之後,撞上了一個沒有人預先說清楚的問題:

代課,到底該誰來處理?

先把法規說清楚:三種方式,沒有誰一定要先

很多學校的混亂,其實來自對法規的誤解。

根據現行規定,教師請身心假期間,課務處理有三種方式,並列適用、沒有優先順序:

  • 老師另定時間自行補課

  • 老師經學校同意後,委託合格教師代理

  • 由教務處安排合格人員代理

這三種方式的設計邏輯,是充分尊重請假教師的實際需求。狀態還好、有餘力自己安排的老師,當然可以自行處理;但如果真的找不到人,學校必須介入協助。這是底線,不是選項。

關鍵在這裡:

學校不可以要求老師「一定要先自己找代課老師」。

這個做法已被明確認定違反法規精神,不得將排代課責任強行轉嫁予請假教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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代課費的部分同樣清楚:費用由學校核支,不得要求教師自行負擔。教育部也已補助代課鐘點費,國立學校全額補助,地方學校由教育部與地方政府各承擔一半。

法規已經把這些說清楚了。現在的問題,不是法規不夠,而是這些規定還沒有真正走進每一間學校的辦公室。

那為什麼還有這麼多老師不敢請?

數字說明了現實的落差。

根據台北市教育局統計,身心假上路後,實際請假的教師占全體比例僅約6.64%。

這個數字,可以從兩個角度來理解。

  • 第一個角度:制度還沒有被正確理解。

很多老師以為身心假是「心理出了嚴重問題才能請」,但這個假別的真正定位,是一種預防性的喘息空間。在狀態還沒有崩潰之前,給自己一個喘息的機會。

心理疾病應該請病假;身心假,是給那些還沒病、但已經很累的人用的。從這個角度來看,6.64%不是太低,而是這個假別的定位,還沒有被大多數老師內化為日常可用的工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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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第二個角度:文化的隱性懲罰,比法規更有力量。

請假意味著「我讓同事多上課、讓教學組多一個麻煩」,教師的道德良知會成為比任何規定更強大的枷鎖。身心假在制度上存在,在文化上卻因此被自我消滅。

最後的結果是:需要休息的人沒有休息,但多了一份「我本來可以休息卻沒有休息」的隱性消耗。

這兩個問題,都不是靠修法能解決的。

骨牌效應:當教學組長也需要身心假

這裡有一個更深的風險,很少人提到。

實務上,當老師請身心假,最後幾乎都是教學組在協調代課。這是現場最自然的運作邏輯。但有一件事值得我們認真想清楚:

教學組長本身也是教師,同樣適用身心假。

當代課調度的壓力持續累積在教學組身上,而教學組長又是壓力最集中的那一個人。如果有一天,他也撐不住了,也需要請身心假,會發生什麼事?

整個代課協調系統,會像骨牌一樣,一張接著一張往後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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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不是危言聳聽。這是一個「零緩衝系統」在承受持續壓力後,必然面對的崩潰路徑。

身心假的設計,保護了個別教師。但沒有人為「負責保護別人的那個人」,設計一道防護網。

現場決策邏輯

面對這個困境,我想分享一個在現場真正可行的思考框架。

  • 首先,保留彈性,而不是把規則寫死。

行政的本質是服務。如果老師行有餘力、能自己找到代課老師,那當然很好;如果真的找不到,教學組再介入幫忙。

這個彈性,正是法規「三種方式並列、尊重教師需求」的精神所在。

把規則寫死在任何一端,都會造成傷害:強迫老師一定要自己找,是讓骨折的人自己搬擔架去急診;但把所有調度責任全推給教學組,則是讓另一群人替代第一群人承受壓力。

真正的解法,是視情況而定,由行政端保有判斷與介入的空間。

  • 其次,面對教學組的超載,思考內部的人力彈性調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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編制內的人力固定,在上級沒有增補的情況下,幾乎沒有空間。但有一個相對可行的方向:評估學校是否有計畫性的委辦案子,例如上級委託的專案計畫,這類計畫通常配置有助理人力。在合理範圍內,可以思考讓這些助理人力協助部分行政工作,暫時分擔教學組的非核心業務。

這類做法確實存在一定的灰色地帶,不適合作為通案倡議。但在制度尚未給出完整解答之前,它是很多校長在現場必須獨自承擔的判斷:一種用現有資源接住現場需求的現實妥協。

  • 最後,最理想的解法,是增補行政缺口。

除了補足代課鐘點費,還應該將衍生的行政負荷填補缺口,教學組的壓力才能真正被結構性地紓解。例如撥補行政人力協助調度(這是夢想,評估可能性幾乎是零),最認命的是撥錢下來給學校(至少主任不用只是情勒去找其他人力來幫忙)。

​幾乎每一所學校的校長心裡都清楚這件事的必要性。但在目前的財政與編制框架下,這件事很難快速發生。

​說清楚這一點,不是要讓人絕望,而是讓我們都知道:在等待結構改變的期間,我們正在用什麼撐著這個系統,以及這樣的撐法,還能撐多久。

兩所學校,十年後的樣子

想像兩所學校,十年後的樣子。

第一所:老師想請身心假,但文化氛圍讓人不敢開口,大家心照不宣地撐著,直到某一天,有人在辦公室裡崩潰,請了長達三個月的病假。教學組手忙腳亂,家長投訴,校長滅火。所有人都付出了代價,只是時間點延後了。

第二所:學校建立了清楚的代課彈性機制,老師請身心假時,視狀況由本人或行政協助處理課務,沒有人需要道歉,沒有人需要欠人情,也沒有人需要在最脆弱的時候,還要替學校解決行政問題。三年後,這所學校的教師離職率是全縣最低的。

這兩所學校的差距,不是預算,不是師資,不是校長的魅力。

是一個決定:當有人說「我需要休息」,這所學校準備好接住了嗎?

制度再完善,文化不跟上,還是走不動。一位校長公開說「我今天需要休息」,比任何政策宣導都更有力量。

一個硬撐著的老師,教不出一個會放手的孩子

身心假暴露的,不是教師的脆弱。

它暴露的是:這個系統,從來就不允許任何人脆弱。

三十年來,台灣學校的人力邏輯建立在一個沒有被說出口的假設上:「每個人都不能倒,所以系統才能動」。

這個假設從未被挑戰,直到身心假讓它無所遁形。

法規已經修了。代課費政府已經出了。學校不得拒絕假單,也寫進法條了。三種課務處理方式,也已經明確並列,不得強迫老師一定要自己找代課。

但6.64%的使用率告訴我們,法條走到校門口,還需要兩件事接力:

  • 正確的認知

  • 溫暖的文化

身心假不是給心理生病的人請的。它是給那些還沒病、但已經很累的人,提前喘一口氣用的。

這最後一哩路,需要教育部再加碼實質支持,需要每一位校長在學校文化上起帶領示範,在下一次有老師鼓起勇氣說「我需要休息」的時候,讓對方感受到的是:「好,我們來處理,你去好好休息。」

而不是一片沉默,和一支沉甸甸的手機,螢幕上停著同事的名字。

那個猶豫的3秒鐘,正在等待整個學校文化接住它。

(本文轉載自陳勇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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